戏园子门口的巷子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,黄包车夫们蹲在墙根下等客。
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挎著竹篮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扯著嗓子吆喝。
朱漆大门两侧挂著一人多高的戏牌子,红纸黑字,写着今晚的戏目。
正中间最大的那块牌子上,原本写着《铡美案》的地方被人用新纸糊上了,换成了三个大字。
《霸王别姬》。
围在戏牌子底下的观众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著,有人扯著嗓门喊退票。
戏园子的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在门口解释,说柳惊蝉身体抱恙,需要休养几日,等柳惊蝉身子好了,《铡美案》一定加演三天。
《霸王别姬》也是白梨园的招牌戏,当红花旦小金鱼的虞姬,在临河城的名气不比柳惊蝉小多少。
二楼的雅间包厢,面朝戏台的一面敞着,挂了一道珠帘,外面的人看不进来,里面的人却能看清台上的一举一动。
桌上摆着四碟干果蜜饯和一壶刚沏好的龙井,茶香混著戏园子里特有的脂粉味和檀香味,在空气里缓缓弥漫。
黄书剑在太师椅上坐下,苏绣在他身边落座,身子坐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锣鼓声起。
戏台上,虞姬登场了。
小金鱼踩着碎步从侧幕出来,一身明黄色的戏服,水袖拖地,头面银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的身段极好,腰肢纤细,肩背挺秀,走台步的时候裙摆不动,人却像在水上漂。
最惹眼的是她脖颈上系著的那条红色丝带,宽约两指,在领口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。
这身扮相不是传统虞姬的打扮,但放在小金鱼身上偏偏好看得很,像是虞姬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提前在脖颈上系了一条诀别的红绳。
她走到台前,水袖一甩,开腔唱了起来。
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,解君忧闷舞婆娑。赢秦无道把山河破,英雄四路起干戈”
戏腔婉转清亮,带着一丝沙哑的哭音,不高亢,却字字入耳。
台下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,连最角落里的醉汉都放下了酒壶,直愣愣地盯着台上。
黄书剑端起茶杯,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小金鱼身上,微微点头。
不得不说,这个小金鱼能在柳惊蝉来之前当上白梨园的头牌,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唱功一流,咬字清晰,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神色也到位,虞姬那种明知大势已去却还要强颜欢笑的凄楚,全在她眉眼之间。
更难得的是她的身段,穿着厚重的戏服也遮不住底下的婀娜,每一个身段都恰到好处,尤其是那条系在脖颈上的红色丝带,随着她的舞姿飘飘荡荡,让人忍不住盯着看。
可以想象,这个女人的闺房之趣不会差。
苏绣在旁边坐不住了。她的目光在戏台上扫了一圈又一圈,每一个演员都仔细看过了,没有柳惊蝉的影子。
黄书剑放下茶杯,伸手搭在苏绣的肩膀上。
她的肩膀圆润柔软,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著。
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语气懒洋洋的,“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苏绣一愣,扭头看向他。
黄书剑笑而不语,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上,看着小金鱼甩动水袖,脖颈上的红丝带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确实已经找到了。
从苏绣描述她父亲死状的那一刻起,再加上报纸上柳惊蝉飞头表演的细节,他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测。
黄书剑收回思绪,偏过头,对苏绣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“去通知白梨园的班主,我今晚包了小金鱼。”
苏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。
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站起身走出了包厢。
黄书剑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透过珠帘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小金鱼。
戏园子这个行当,说白了就是高档一点的勾栏瓦舍。
戏子们台前唱戏,台后陪客,在临河城不是什么秘密。
小金鱼能红,除了唱得好,更重要的是有人捧。
没有金主捧的戏子,唱破喉咙也出不了头。
至于柳惊蝉那样的男旦,同样如此,只不过捧他的是另一拨人罢了。
以黄家在临河城的地位,黄书剑想睡一个小金鱼,确实不是什么难事。
班主不会拒绝,小金鱼也不会拒绝。
夜深了。
戏散了场,观众们意犹未尽地涌出戏园子,巷子里重新喧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