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不趁势攻上山壁呢?”
秦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那停顿极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叶川看见了。
“山壁徒峭,易守难攻,你那一万残兵占据高地,本将军若是强攻,少说要折损三五千人,
为了抓一万个快要饿死的残兵,折损一两千精卒,这笔帐,本将军算得过来。”
放下酒杯,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不过这不是本将军不攻的理由。不攻,是因为不需要攻,等你们自己饿死,比攻上去省事得多。”
叶川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,秦将军现在大可以攻上山去。”
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,那拔高很克制,克制得象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,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。
“叶某保证,你会收获上万俘虏或者人头,但之后你要面对的局面,希望你秦将军能承受得住。”
秦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皱眉的动作不快,甚至算得上缓慢,象是大脑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输入。
眼睛盯着叶川,那双被石灰烧红的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了几分,像锈蚀的铁器被猛地拉动。
“虚张声势?”
叶川摇了摇头。
“叶某从不虚张声势。”
向前迈了一步。那一步踩得不重,靴底的血迹在毡毯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脚印。
“叶某要见秦言秦帅。”
秦破的脸色变了。
那变化不快,像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上表面。
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,露出底下冷硬的线条。
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,五根手指张开,压在舆图上,指节泛白。
“本将军说了,父亲不会见你。”
“那这逐日谷之战——”
叶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象一声叹息,象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。
“就是秦将军在中洲最后的胜利。”
帐中的空气凝固了。
凝固得象逐日谷两侧的崖壁,像压在头顶的、灰白色的、沉甸甸的岩石。
秦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真以为……”
叶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线,逐渐反客为主。
“四万兵力就能让西洲伤筋动骨吧?”
秦破的手按上了案沿。
“西洲十六国,人口六亿,可战之兵数百万,
而河西秦王府,坐拥安西、北庭两军六十万甲卒,十万虎贲镇守长安,
河西的粮仓堆得冒尖,精铁兵器堆积如山,战马数以十万计,
眼下逐日谷这四万人——”
叶川的声音猛地拔高,拔得象一把刀,从鞘中铮然弹出。
“放眼整个西洲,怕还不如一场瘟疫死的九牛一毛。”
帐中死寂。
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能听见帐外巡逻队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秦破沉默了片刻。
“就算再来四十万、四百万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象淬了毒的针。
“都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,西洲那些乌合之众,来多少,本将军杀多少。”
叶川没有反驳。
就站在那里,赤脚踩在毡毯上,那件破战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目光与秦破对视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“那你可以动手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今日要么让叶某见到秦言秦将军,要么——”
顿了顿。
“叶某就死在你这军营之内,说实话,叶某今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,以叶某的命换河西势力介入,想想也值了。”
秦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瞳孔微微收缩,又猛地放大,象两扇被猛地推开的窗,窗后是一片翻涌的、压抑不住的怒意。
手从案沿上抬起来,按上了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。
“你真以为本将军不敢杀你?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象钝刀子割肉。
叶川没有回答。
就站在那里,用沉默回答了一切。
帐中的僵局象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秦破的手握着戟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