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四章 潦草收宴
    冯神威深吸一口气,展开那卷明黄绢帛,烛火映照下,御玺的朱红印记格外刺目。

    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象石头砸在冰面上,清淅得刺耳。

    可这五个字刚出口,殿外便炸开了一阵急促的、近乎疯狂的喊声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急报——八百里急报——”

    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象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割破了花萼楼外那片浮华的夜色。

    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八百里急报。

    那是最紧急的军情,是边关告急,是敌寇入侵,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噩耗。

    驿卒不经过任何通传,直接冲进了花萼楼。

    他浑身尘土,官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。

    靴子跑丢了一只,光着的脚上满是血泡,每跑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,跌跌撞撞冲到御阶之下,整个人扑倒在地,象一截被砍断的木桩。

    “圣……圣人,不好了,大事不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得象锈蚀的铁器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东胡……东胡十万铁骑……举兵南下……”

    这话落下的瞬间,殿中像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连续劫掠河东边境十三县,目前已入颍州地界——”

    驿卒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,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营州告急!赵州告急!邢州告急!三州烽火同日燃起,

    康节度使不在,河东群龙无首,诸将不敢擅动,恳请朝廷速派援军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完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
    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转向康麓山。

    “气煞我也,哇呀呀呀……”

    康麓山坐猛地一拍桌案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剧烈地收缩,嘴唇微微哆嗦着,整个人象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

    河东若是有失,他康麓山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
    “圣人——”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,那肥胖的身躯从椅子里挤出来时,撞翻了面前的案几,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,酒水溅了他一身。

    他浑然不觉,跟跄着走到御阶下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发颤,颤得厉害,可那颤斗底下,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。

    “河东是末将的防区!东胡胆敢犯境,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那张胖脸上,恐惧与决绝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末将恳请圣人,准末将连夜赶回营州,主持大局!”

    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磕得咚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李昭坐在御座上,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康爱卿,河东就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康麓山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,磕得额上一片红印。

    “谢圣人!谢圣人!末将定不负圣恩!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那肥胖的身躯在烛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步伐急促而凌乱,象一只受惊的肥鹅,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
    李昭靠在御座上,闭着眼睛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上官羽甚至瞥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淡淡地得意。

    最难受的当属李子寿。

    是那种被人在最得意的时候、从背后捅了一刀的、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
    本来自己将是真正权倾朝野的名相,可东胡偏偏选在这一天南下,再次打乱了自己计划。

    而且偏偏选在这一刻,这实在太巧合了。

    上官羽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着酒杯,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是好酒,玉露春,入口绵柔,回味悠长。

    可他品不出什么滋味,只是觉得这酒里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
    那是大盛的酸涩。

    是这所谓“盛世”底下,深藏的、化不开的腐朽气息。

    李昭沉默了良久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

    李昭开口了,声音沙哑,沙哑得象锈蚀的铁器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生病的小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