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四章 潦草收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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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,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、那些闪铄的眼神、那些僵硬的笑容,最后落在冯神威手中那卷已经念了一半的诏书上。

    那卷明黄绢帛还展开着,御玺的朱红印记在烛光下格外刺目。

    “那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象是在斟酌该怎么说。

    “等河东事定,再议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松开了。

    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,有人端起酒杯,把那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。

    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,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可他的眼底,那一闪即逝的庆幸,象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,怎么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不再发抖。

    若不是东胡恰好在此时南下,父皇的放权诏书已经念完了。

    李子寿已经大权在握了。

    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李臻闭上眼睛,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    东胡给了他喘息的机会,可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。

    他必须在李子寿卷土重来之前,找到新的筹码。

    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,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可他的眼睛,出卖了他。

    父皇答应过的。

    大寿之后放权,他与李子寿共同辅政。

   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,是圣人金口玉言,是满朝文武都听见的承诺。

    可东胡偏偏在这个时候……

    为什么那么巧?

    他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入喉,辛辣刺鼻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    他放下酒杯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
    那苦笑里有无奈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把那满腔的愤懑与不甘,全都咽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李昭站起身。

    严太真跟着站起来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,可那笑意底下,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。

    今夜这场戏,她看得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太子当殿发难,右相跪地赌咒,康麓山狼狈离去,东胡十万铁骑南下——

    桩桩件件,都象一把把刀,架在她脖子上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个贵妃,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圣人身边,享享清福。

    可这朝堂上的风浪,一波接一波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圣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象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“您累了,臣妾扶您回去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李昭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狼借,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,越过那幅铺在地上的巨大地图,落在殿角那道青色的身影上。

    上官羽。

    “上官先生。”

    李昭开口了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“今夜天色已晚,先生远道而来,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,朕还有些事,想与先生细谈。”

    这话落下的瞬间,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。

    那些闪铄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上官羽身上。

    圣人留河西使臣在宫中过夜。

    这是礼遇,还是试探?

    是笼络,还是威胁?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上官羽放下酒杯,站起身,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朝李昭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,甚至算得上随意。

    “圣人盛情,下官不敢推辞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只是下官粗鄙之人,不懂宫中规矩,若是有失礼之处,还望圣人海函。”

    李昭点了点头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那笑意很淡,淡得象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连涟漪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上官先生客气了,请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过身,牵着严太真的手,向殿侧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