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六章 长安见闻(续)
    马车在长安城正阳门外停下时,何季真没有立刻落车。

    他掀开车帘的一角,静静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城门。

    城门楼高五丈,青砖灰瓦,檐角飞翘。

    门洞上方,“长安”二字以隶书刻成,笔画朴拙,力透石背,没有任何浮华的鎏金装饰。

    “东翁?”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,“天色将晚,咱们是不是先寻个住处?”

    何季真放落车帘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何修啊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夫活了七十三年,走过大盛各州府,见过上百座城池,可这长安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掀开车帘,迈步落车。

    双脚落地时,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,踩上去稳当得很,没有泥泞,也没有积水。

    何季真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望向城门内那条笔直的通衢大道。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何修连忙跟在他身后,也朝城里望去。

    正是暮色四合时分,夕阳的馀晖将半边天染成橘红,长安城内的灯火便在这橘红中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    那灯火不是天都城入夜后那种孤悬于高门大户门前的气派灯笼,而是一簇一簇、连绵成片的暖黄光晕,从城门内沿着主街一路铺展延伸,直到视线尽头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何季真迈步,向城内走去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象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
    何修牵着马车,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进入城门的一瞬间,何季真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那是读书声。

    稚嫩的、参差不齐的童声,从城门内右侧不远处的一座院落里传出来,隔着院墙,听得不太真切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何季真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
    何季真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,院墙是寻常的青砖,约莫半人高,墙头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。

    院子正中立着一株老槐树,枝叶繁茂,树冠如盖。

    树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,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小的只有五六岁,手里捧着书本,正跟着站在前面的一个青衫先生摇头晃脑地念。

    院门开着。

    何季真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青衫先生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朝门口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暮色中,一袭半旧的长衫,面容清瘦,神态安详,身后跟着一个牵着马车的书童。

    青衫先生放下书,迎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老丈可是初来长安?”他抱拳行礼,语气温和,没有丝毫防备或警剔,“可是要寻住处?还是寻人?”

    何季真还礼,声音有些发涩:“老夫途经贵地,见有学堂,便多看了两眼,叼扰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丈客气了。”青衫先生笑道,“这学堂是坊里合办的,不收束修,但凡坊中孩子,不论男女,皆可来读,老丈若有兴致,不妨进来坐坐?”

    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收束修?”他问,“那先生的束修……”

    “学生们的束修,由坊里公田出息支应。”青衫先生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田野,“河西各坊皆有公田,田租所得,一半用于修缮道路沟渠,一半用于办学养医,

    学生若有出息,将来考取功名,入府学、州学,乃至长安太学,费用也由坊里承担。”

    何季真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天都城外的那些村庄。

    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,想起那些从未踏入学堂门坎的农家子弟,想起那些被父母送去当学徒、当丫鬟、当苦力的少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青衫先生又笑了笑,没有追问,只是抱拳道:“老丈若在长安有事,可往东走三条街,

    那里有驿馆,专供外来客商和访客住宿,价钱公道,环境也清静。”

    何季真点了点头,还礼告辞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方才慢了些。

    何修跟在后面,忍不住低声问:“东翁,河西的学堂,连农家孩子都能读?”

    何季真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恩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何修的声音里满是困惑,“朝廷不是说秦王禁止治下百姓读书识字,还说什么焚书坑儒?”

    何季真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何修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何修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象一片落下的雪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    何修愣了一下:“回东翁,小的今年十九了。”

    “十九。”何季真点了点头,“你从小跟着老夫,识文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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