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五章 河西见闻
    同一时间,何季真的马车缓缓驶向长安近郊。

    此时官道两旁,是一望无际的麦田。

    何季真掀开车帘,让那午后的暖风灌进车厢。

    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股子他说不清的、蓬勃的、让人心里莫名踏实的气息。

    那是庄稼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东翁。”身旁的书童何修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,“您瞧那麦子,都快齐腰深了,这才几月?这才四月啊!”

    何季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望着那片麦浪,望着那一个个正在田里忙碌的身影,望着那些弯腰、起身、挥锄、浇水的农人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,渐渐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大盛境内,他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河北的田,他见过。河南的田,他见过。

    江南的田,他更见过。那些田里的麦子,四月里能长到膝盖高,就算风调雨顺了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片麦子,何止膝盖?都快齐腰了。

    那麦秆粗得象筷子,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风吹过时,整片田野都在翻涌,象一片绿色的海。

    “东翁。”何修压低声音,象是怕被谁听见似的,“朝廷里那些人,不是说河西百姓靠吃树皮草根过日子吗?可这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地头上,几个刚忙完农活的农妇正坐在树下喝水。

    那水碗里飘着茶叶梗子,那脸上的气色,红润润的,比他这个天天跟着东翁读书的书童还精神。

    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:“何修啊,你记住,这世上最害人的,就是那些没见过的据说。”

    何修使劲点头,又忍不住问:“东翁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河西不一样?”

    何季真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望着那片麦浪,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天都城的掌镜司。

    那是大盛最隐秘的情报机构,专门刺探各国虚实。

    他何季真身为两朝元老的身份,又是天下士子严重精神大儒,想了解点东西,还是能看到的。

    掌镜司的密报上,关于河西,写的是什么?

    粮食产量,年年攀升。

    水利工程,年年修建。

    商路畅通,税赋稳定。

    而百姓那一条,他只记得八个字——

    “面色红润,衣履齐全。”

    就这八个字,让他记了三年。

    如今亲眼所见,才知道那八个字,写得实在太轻描淡写了。

    马车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又走了一阵,路边那几个农妇似乎注意到了这辆黑漆马车。

    她们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竟朝这边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何修有些紧张,下意识往何季真身边靠了靠。

    何季真却掀开车帘,主动下了车。

    那几个农妇走到近前,齐齐福了一福。

    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圆脸盘,大眼睛,笑起来一脸爽朗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是从远道来的吧?累不累?渴不渴?俺们这有水,干净的,您喝一碗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清脆响亮,带着一股子乡间特有的爽利劲儿。

    何季真愣了愣,连忙拱手还礼:“多谢,多谢,老朽确实有些渴了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转身,从树下拎起一个瓦罐,倒了一碗水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
    何季真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味儿。

    “好水。”他赞了一句,把碗递还给那妇人。

    那妇人笑了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老人家夸俺们的水好,俺们心里可高兴了。”

    何季真看着她,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,看着那双粗糙却干净的手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,乡野村妇,说话必然粗俗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妇人,说话虽直,却彬彬有礼,那一口一个“老人家”,那双手递碗的姿势,竟比京城里有些小门小户的妇人还要得体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是从哪儿来的?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“从东边来。”何季真微微一笑,“走了很远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东边?”那年轻妇人眨眨眼,“是大盛那边吧?”

    何季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几个妇人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同情?还是庆幸?

    “那边……不好吧?”那圆脸妇人试探着问,“俺们听人说,那边交的租子重,日子不好过?”

    何季真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,不好过。”

    那几个妇人又对视一眼,没有追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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