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吵
被子的那一截后颈上,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她自己睡前用力揉过眼睛留下的。

    季忘川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,关了灯,爬上床。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,顾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了。

    两人躺在各自的位置上,中间那道看不见的河又回来了,而且比之前更宽、更深、更冷。

    黑暗中,季忘川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着颤抖,一下一下的,细碎而绵密。

    顾西在哭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微微耸动,哭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,只有偶尔泄出的抽气声泄露了她在流泪的事实。那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可在寂静的卧室里,每一丝都清清楚楚地扎进季忘川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他躺在那里,双手放在身侧,指节攥着床单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    他想翻过身去,想伸手把她揽过来,想说“对不起,我不该说那些话“。可是他做不到。温栩的脸、温栩的声音、温栩那句“你对她好吗“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,让他每想开口都觉得疼。

    于是他就那样躺着,睁着眼,听着顾西压抑的哭声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顾西哭了很久。她以为自己能忍住的,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使唤。她想起温栩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说“我为了她做了一个选择,可那个选择最后证明是错的“,想起他说那句时眼底的水光,想起他问她“如果季忘川对你不好,你会试着接受别人吗“。

    可她又想起季忘川在楼下的表情,他泛红的眼眶,他指着她说“你是我的妻子“时声音里那股又气又急的劲儿。她知道他不是存心要伤她,他只是不会表达。他明明心里在意她,偏偏要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来。

    可知道归知道,那些话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上,一扎一个洞。

    她哭到最后累了,眼泪干了,眼皮肿得发涩。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,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动了一下,季忘川翻了个身。她以为他要伸手过来,可最终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翻了个身,又安静下去了。

    顾西闭上眼,在黑暗中对自己说:睡吧,明天就好了。

    可她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和他,都有错。可谁都不肯先跨出那一步。

    窗外下起了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顾西在这细碎的雨声里终于沉沉睡去,眼角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。

    而季忘川在她睡着之后,悄悄翻过身,在黑暗中看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她的脸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截眉和几缕散乱的发丝。睫毛上挂着一点晶亮的东西,在暗夜里看不分明,可季忘川知道那是眼泪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    指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微微热气,温热的、均匀的,像是终于平静下来了。他就那样伸着手,悬在半空中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,怕一碰就坏了。

    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,轻轻翻回自己的那一侧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听着雨声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——明天吧。明天我跟她道歉。

    可明天和今天,中间隔着一整夜的沉默。而有些话,搁了一夜再说,分量就轻了。

    雨下了一整夜,到天亮的时候才停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是灰白的,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。顾西醒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,头也昏沉沉的。她坐起来,看见季忘川已经不在床上了——他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。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,下床洗漱。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季母正在阳台上晾衣服,季忘川坐在餐桌旁喝咖啡,面前摆着一份早餐,煎蛋、吐司、一小碗水果。两份,另一份放在对面。

    顾西走过去坐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季忘川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。“

    “嗯。“顾西应了一声,低头吃煎蛋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整晚的雨和眼泪,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。

    季母晾完衣服走进来,看了看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晾衣架摆好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,顺手拿起了遥控器。

    有些裂痕是看得见的,有些裂痕看不见。但看不见的那些,往往更深。

    顾西吃完早饭去上班,季忘川目送她出门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低头看着桌上两个空咖啡杯并排放在一起,杯沿上留着两个不同的唇印。

    明天吧。他明天一定跟她说。

    可是明天的明天,还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