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
低了些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她说:“你说,理解是比爱更艰难的功课。”

    顾西的呼吸滞住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他。

    季忘川就站在几步之外,灯光从他身后照来,让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站姿不再像法庭上那样无懈可击,反而透着一种罕见的、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……很陌生,对吗?”顾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季忘川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干脆,目光却未曾移开,“但陌生的,不只是你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门。顾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。她的失忆,打乱的不仅是她的人生,也是他的。他熟悉的妻子消失了,留下一个顶着相同面貌、却拥有不同记忆内核的陌生人。他要面对的,何尝不是一种“失去”和“陌生”?

    他所有的冷静、克制、保持距离,或许并非无情,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防御,一种在情感废墟上试图维持秩序的努力。就像他精准地准备早餐,按时回家,履行丈夫的责任,却不知该如何触碰那个已经不认识他的“妻子”。

    理解是比爱更艰难的功课。

    曾经的她,写下了这句话。而现在的他们,正在这门功课里,步履维艰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顾西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们现在,还愿意……做这门功课吗?”

    季忘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。他低下头,目光深深地看着她,眼底翻涌着复杂得令顾西心悸的情绪,有挣扎,有审视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几乎被理性冰封的痛楚。

    最终,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,动作僵硬却轻柔。

    “早点休息吧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但那平静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,“明天……要不要一起去趟西郊?银杏叶,应该还没落光。”

    顾西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湿意逼回去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夜色深沉,季忘川看着熟睡的顾西,这一次,不再是无边的沉默和猜度。仿佛有一缕极细的线,穿越壁垒,轻轻连接了两颗漂泊无依的心。

    功课很难,但至少,他们都没有合上书本。而西郊的银杏,正在秋风中,等待着又一次的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