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须老者展开纸,嗓音苍劲......
“太湖秋色满天涯,天际孤月照水华。
万顷波心浮一镜,四围山影落千家。”
开篇四句念完,场下已经有人轻声惊叹。
起手就是满天涯的秋色,孤月照着湖面。
万顷波心一面镜子,四面山影落在千户人家上,画面感可谓是铺天盖地。
白须老者继续。
“山影沉沉连暮霭,月到湖心无遮碍。
风前芦荻白于霜,水底星辰深似海。”
老翰林坐在后面,闭上眼睛细细品味。
水底星辰深似海......倒是句很简单的映景!
湖水倒映着星辰,本是浅浅一层水面,用‘深似海’这简单三字,就把那层水写成了无底的深渊。
还算可以......
“天高湖阔夜无垠,清光四野净无尘。
自古何人先望月?几度秋风换故人?”
念到这两句,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涩,因为诗中意就是从这一句开始高起了。
【自古何人先望月】:从盘古开天到今时今日,第一个抬头看月亮的人是谁?
【几度秋风换故人】:秋风还是那阵秋风,可站在湖边看月亮的人,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这两句问的不是具体的人,问的是时间本身。
“人间聚散随风去,明月无言空自伫。
年年湖上浪东流,岁岁秋来人渐暮。”
陆景明坐在座位上,两手搭在膝盖上,瞳孔微缩的同时脑海中已然形成两个画面。
一个是风吹走了一切,明月站在原地没声响。
一个是湖浪年年往东流,人一年比一年老。
嘶.....我靠!
不是吧,这四句竟然把人世间的聚散离合压缩成了两个画面。
没有华丽的修饰,但每个字细细品味起来都格外之沉。
然,诗词还未完,甚至刚堪堪到一半而已。
“孤帆远去没烟中,暮色茫茫水映空。
谁家今夜临湖醉?何处秋思起晚风?
望断高楼人未归,月明如水照寒衣。
清露满阶收不得,蛩声到枕梦还飞。”
听完这四句,坐在人群中的沈清照却也不禁眉目生情。
最后这两句的形容,露水落了满台阶收不掉,虫声钻进枕头里连做梦都甩不开。
她太懂这种滋味了,人之困苦也,无外乎如此。
回忆诏狱里的夜晚,不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不同人品味,自有不同心境,当然对于那些不懂其意或阅历不足者,自无法感同身受。
苏婉晴和李楚宁两个呆瓜,一大一小就很是费解。
不过从周围人反应来看,韩秋这诗应该写的还可以吧!
白须老者的声音略有些发颤,语速加快不少,怡姑娘又将后面八句道出。
“此时隔水各天边,欲寄相思无雁传。
风送浮云千里去,月沉碧水影空悬。
昨夜湖心梦素秋,梦回犹见旧兰舟。
醒来月已西山外,一曲渔歌唱不休。”
这八句一转,就从沉重的相思和孤独里忽然跳了出来。
梦里回到了太湖上,回到了那条旧船上。
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,但远处的渔歌还没停。
好像在说......日子苦归苦,活着的痕迹一直都在。
白须老者深吸一口气,念出了最后四句。
“斜月无声挂远浦,湖山苍莽多少路。
不知今夜几人归——”
“——秋色满湖人凝伫!”
最后一句声音明显高了不少。
念完。
白须老者缓缓把纸放下来,整个人呆立在圆台中央。
场上没有掌声。
因为所有人都还沉在那最后一句里没出来。
归......是全诗的题眼。
有人归了,有人没归。
而写诗的人站在湖边,看着满湖的秋色,不归也不走,只是站着。
‘凝伫’二字,把前面三十多句诗的千头万绪收在了一个静止的姿态里。
甚至,把整场映湖雅集都收了进去。
此时此刻,在场的每一个人不也在太湖边上站着吗?
不知过了多久,老翰林猛地一拍桌案,站了起来。
“千古之作!此为千古之作!”
“老夫读书五十年,今日方见歌行体的极致!此子若生于前朝,当与青莲、少陵并肩!”
“不错,叶公子实乃大才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