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秋将最后一张纸递了过去。
白须老者接过来的时候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他展开纸。
念出声来。
“秋月当空湖似镜,一身来去任浮沉。世间若问归何处,且看青山与白云。”
念完,他没评价。
老翰林也没评价。
第三位评判,那位退仕的前苏州府学正......也没评价。
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过了足足七八息,白须老者才开口。
“......前三首,第一首写秋之苍茫,第二首写月之旷达,第三首写归之悲苦。”
“到了这第四首,三个题全部化为一体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。
“世间若问归何处,且看青山与白云。你们听听这两句......前面第三首写了那么多征人的苦,等待的痛。到了这首,两句话就把''归''这个字从悲苦中拔了出来。”
“不是不归。而是......哪里都是归处。”
“青山在,白云在,人心安处,便是归途。”
“四首连作,一首比一首高。从苍茫到旷达,从旷达到悲悯,最后归于超脱,叶公子之才老朽钦佩!”
老翰林站起来,看向韩秋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激动。
这多年了,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眼前一亮的年轻人。
明明是如此年轻的面容,心境之意却堪比他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。
“上等!老夫力荐......上等!”
白须老者跟着起身,“附议!”
第三位评判也起身,“附议!”
三位评判,齐齐站起,给出一致的上等评定。
这在映湖雅集的历史上,从来没有过。
满场先是死寂,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,紧接着掌声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“叶公子大才!”
“四首连作!首首经典!”
“这是何等才情......松江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?”
陆景明从座位上站起来,把折扇往掌心一合,冲韩秋遥遥拱了拱手。
这个举动比任何评价都有分量。
江南第一才子,当众向一个无名之辈致意。
这场文会,胜负已然落定!
......
听涛阁二楼。
啪一声轻响。
安书颜手里的茶碗磕在了桌沿上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洇湿了袖口。
碧桃吓了一跳,赶紧拿帕子凑过来。
“小姐!您的袖子......”
安书颜没理会,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,一只手把竹帘掀开了一条缝。
台下那个穿靛蓝色直裰的年轻人正拱手回礼,姿态松弛得过分。
她盯着他看了好一阵,“松江叶氏......”
“松江竟有如此才俊双绝的公子!”
碧桃凑过来,小声嘟囔。
“小姐,看样子这位叶公子已经胜出,可否允奴婢相邀?”
安书颜没接话。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句话......世间若问归何处,且看青山与白云。
这不像一个游学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这句话的底下,有真正扛过事的人才有的通透。
......
裴敬堂从听涛阁一楼走了出来。
老人家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好几分。
他径直走到圆台前面,先是冲韩秋深深拱了一礼。
然后直起身子,朗声道:“叶公子大才!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未曾见过!”
“但这四首诗虽好,却各自独立。今日既是映湖雅集,湖光秋色都摆在眼前,老朽斗胆......”
“请叶公子以太湖秋夜为总题,再作一首长篇!以作我太湖临楼之词,如何?”
此话一出,现场之人无不大惊。
长篇?当场作长篇?
韩秋看向裴敬堂,总算是吸引这位文会举办者的注意了,可当场作诗作词,自己怕是没有那么大的才气啊。
不是谁都能像王勃一样,喝顿酒就洋洋洒洒写出滕王阁序!
这可真是为难了自己。
“裴老先生,长篇的话......”
“不限格式,不限字数,老朽可以再燃三炷香。”
韩秋目光微凝,现在倒是个一展才学,名震江南的机会,自己此番行事,日后无论做什么,都能得到这些文士的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