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儒家文人的笔下,暴秦的灭亡就是因为不尊儒道、残暴不仁。
韩秋却丝毫不慌,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。
他看着看似气急败坏的王彦卿,反问了一句:“老先生,既然您说儒道是维系天下的根基,那晚辈倒要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“汉朝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为何汉兴而二起,加起来国祚也不过四百余年,随后便陷入了三国割据、五蛮七夷乱华的黑暗时代?”
王彦卿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倒也不是回答不上来,只是没有明白韩秋是想暗指什么。
这小子说话也是拐弯抹角,和自己有的一拼。
韩秋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,继续道:“既然儒学是国教,那些尊奉儒学之人,那些读着四书五经考取功名的儒家弟子遍布天下各州各县,成为了朝廷的官员。
那为什么历朝历代,王朝兴衰的车轮永远都逃不出三、四百年的魔咒?”
“到底是什么原因?是王朝本身的原因,还是制度的问题?如果是制度的问题,那是皇权的问题,还是某些方面从根子上就错了?”
韩秋的声音掷地有声,一连串的发问,搞得王彦卿都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了。
因为这个问题,单单拿出来,都够所有大儒、学士凑在一起讨论辩论一天了。
岂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?
“这.....韩小友觉得如何呢?”王彦卿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韩秋站起身,背负双手,一副准备开大的姿态!
看得王彦卿都有些心慌。
“王老先生,我总说什么先贤,总提及那个百家争鸣,思想启迪的时代。
可秦以前,或者说春秋战国之时,尚未出现百家争鸣的时候,难道那时候的人就没有思想了吗?
难道那绵延八百年的古朝时期,也都是后人编造出来的假象?
那盛极一时的古礼,能够让古朝存在八百年,可偏偏百家争鸣后,历朝历代独尊了儒术,王朝非但比不得古朝,反而陷入了三百年或四百年的周期率中,走不出来!”
韩秋摊开双手,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王彦卿,继续道:“老先生,您博古通今,您来评评理,这算不算是一种倒退?
是后人不够智慧,还是古礼才是真谛!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弃儒,而复古礼?
如果按照儒家‘克己复礼’的想法,咱们是不是应该干脆恢复古制,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去?”
寂静。
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王彦卿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饱读诗书大半辈子,辩倒过无数名士,可面对韩秋这连珠炮般的反问,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。
是啊……为什么?
王彦卿的心中,不可遏制的产生了动摇,一股对儒学的莫大冲击在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这特么是从根子上把儒学给刨了!
然鹅,韩秋诛心的话还没有完!
他的语气更加犀利,“儒家天天喊着君王需要士大夫共治天下,需要读书人教化百姓。
可是纵观历朝历代,到了王朝末期,哪一个不是士族林立、藏污纳垢?
哪一个不是官员腐朽、鱼肉百姓?
而那些贪官污吏,哪一个不是儒家培养出来的弟子?
哪一个不是满嘴仁义道德,背地里男盗女娼?
为什么儒学教化了那么多年,依然无法摆脱王朝覆灭的周期率?
无法摆脱,就说明儒学本身是有错的,而且还是千百年来都没有更正过来的错!
错了,就应该被修正......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装作看不见!”
韩秋的这番话,如果放在后世那个包容万物的时代,顶多算是一场学术探讨。
但在封建古代社会,这简直就是把文人的信仰抽筋剥皮,直接踩在脚底下碾碎。
王彦卿足足又愣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良久之后,这位大儒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他毕竟是能接受新事物的那批人,没有像那些老顽固一样直接掀桌子骂娘。
“呵呵.....”他跌坐在石凳上,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的苦笑。
“老夫本以为,只是这天下的儒生病了,只要能修正科举之法,便能药到病除。”王彦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今日听小友一席话,老夫如梦初醒.....”
“大彻大悟之下,老夫竟然无法反驳你半句。甚至……老夫现在对儒学本身,都充满了怀疑。”
一个错误千百年都未有人发现,并为其更正.....那么这个错就是毒瘤,已经深入骨髓!
刮骨疗毒,那不就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