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棠这话一出,马金凤脸上那点理所当然僵了一下,随即就要发作。
沈秋棠却没给她发作的工夫,先把话说圆了。
“嫂子,我知道你很急,但是你别急。”
“孩子想穿新衣服是好事,我这当婶子的乐意给她做。”
她蹲下身,看着那眼巴巴的侄女,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婶子给你做一件,跟这件一样俊的。”
侄女眼睛一亮,可沈秋棠话锋一转,又看向马金凤:
“这件是样衣,是我试手艺的本钱,不卖也不送。要给孩子做新的,我按布钱、工钱给你算便宜点!”
这话算是给足了台阶,愿意做是情分,算个本钱,是规矩。
情和理,她分得清清楚楚。
可马金凤要的,不是“便宜”她要的是“白拿“。
她要的是占三房一个便宜,是在妯娌跟前挣一个“长房脸面大、三房得听话”的体面。
给钱,哪怕是只给个本钱,那就不叫占便宜了。
“算钱?”马金凤的脸,一下子拉了下来,嗓门也拔高了,“亲婶子给亲侄女做件衣裳,还要算钱?秋棠,你这是挣了俩钱,眼里就没长辈没亲戚了是吧?”
“我可告诉你,你男人当初分家,分得那么绝,亏不亏心?如今你倒抖起来了,连孩子一件衣裳都舍不得!”
这话又毒又横,存心是要拿“亲情、长辈”这两顶大帽子,把沈秋棠压下去。
搁前世,沈秋棠多半就忍了。
为了不撕破脸,为了那点可怜的“家和”,她总是一让再让,让到末了,连自个儿的工钱都让没了。
那些年,她就是这么过来的,可家和了吗?
没有,她越让,他们越蹬鼻子上脸;她越忍,他们越觉得她好欺负。
到末了,她让没了自个儿的体面,也让没了自个儿的活路。
这条路,她走过一遭,走到了绝处。
这回,她不让了。
她站直身子,迎着马金凤的眼睛:
“嫂子,我没说不给孩子做!我说了,便宜做,只收个本。”
“可这布头,是我一块一块攒下来试样的本钱。这手艺,是我一针一线练出来的功夫。白送一件事小。可今儿你白拿一件,明儿她白拿一件,后儿全村都来白拿。”
“我这活儿还怎么干?我这一家老小,喝西北风去?”
“规矩立在前头,不是我小气。是这日子得这么过才过得下去。”
一席话,不卑不亢,把道理掰开了、揉碎了。
周明远一直没作声,这会儿才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嫂子,这衣裳的事,秋棠说怎么算,就怎么算。她定了便宜做、收个本,那就是给足了你脸面。”
院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冲马金凤撇嘴。
“金凤这是又来占老三家便宜了。”
“人家秋棠又没说不给做,只是要个本钱,咋就不近人情了?”
“换我,白做?没门儿!手艺人靠这个吃饭呢。”
这些话,声音不大,可一句一句都飘进了马金凤耳朵里。
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偏又驳不出来。
侄女夹在中间,被大人当了筹码反倒委屈得快哭了。
沈秋棠瞧见,心里头一软,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她缓声道,“婶子做的是规矩,不是不疼你。等过两天,婶子得了空给你做一件,让你美美地穿出去。”
这一下,对比就出来了。
孩子是真喜欢,沈秋棠针对的从来不是孩子,是那“白拿”的算盘。
她拒得有理,待人却有温度,这就显得马金凤那拿孩子当枪使的做派格外难看。
马金凤见占不着便宜,又被沈秋棠几句话堵得没词,恼羞成怒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。
“行!你有本事!”她冷笑着,转身就往外走,“我倒要去问问咱娘,看看她老人家是咋管教的儿媳妇,挣了俩钱就敢这么跟长嫂说话!”
她是去搬救兵了,她算准了婆婆刘桂枝的脾气。
一辈子怕事,最爱说“算了”“别吵了”,她想借婆婆的嘴,压沈秋棠一头。
果然,没一会儿,她就拉着刘桂枝出来了。
“娘!”马金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告状,“您给评评理!这媳妇,眼里还有没有长辈?我不过是想给闺女做件衣裳,她张口就跟我算钱,话里话外,刻薄得很!您这当婆婆的,可不能不管哪!”
刘桂枝被她拉着,一脸的为难。
她夹在中,一边,是孙女、是长媳;另一边,是这些日子真心待她、把她当亲娘疼的秋棠。
手心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