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看着,他眉头动了动,指着领口道:
“这儿,还差点意思。”
沈秋棠正低头裁布,闻言抬起头:“哪儿不对?”
“领子,开得太普通了。”
周明远拿过铅笔,在那领口边上比画,“立起来一点,做个小立领,显脖子俏。还有这腰,再往里收半寸,腰身一出来,人就精神了。”
沈秋棠的脸,沉了一沉。
“你一个修机器的,倒懂起裁衣来了?”
这话里头,带着点不服气。
裁衣是她的本行,是她安身立命的手艺。
一个大男人,平日里头跟齿轮螺丝打交道的,张口就来指点她的活,换谁心里头都得别扭。
她抿着唇,手指在那张样纸上轻轻一压,眼睛里头那点不服气,藏都藏不住。
她这双手从八岁起就拿针,跟着村里的老裁缝学,挨过多少回戳破指头的疼,才练出今天这点本事。
裁衣上头,她不敢说顶尖,可在这周家洼这十里八乡,还真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。
周明远也不恼,他坦坦荡荡地承认:
“我不懂裁衣,针怎么走、布怎么裁,我一窍不通。这上头你是行家,我给你提鞋都不配。”
他话锋一转,继续道:
“可我跑货这些年,见过的卖得火的样子多,我就是凭着这点眼力跟你说个大概,城里今年,兴这个。”
沈秋棠没作声,她盯着那领口、那腰身琢磨起来。
立领……收腰……
她拿起铅笔,半信半疑地照着他说的在纸上改了改。
立领,得算好高矮,立得太高硌脖子,下地干活别扭;立得太矮,又显不出那股精神劲儿,她把领座的尺寸,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后落了笔。
收腰,更要拿捏,收多了绷在身上伸展不开,村里头也容易招闲话;收少了又跟原先那直筒子没两样。
她比着寻常姑娘的身条,把那腰省的位置、深浅,一点一点描了出来。
这一改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原先那个样子,端正是端正,可总透着股子土气。
这领口一立、腰身一收,那衣裳像是一下子活了,既洋气,又不出格,正正好是那种“好看,可又挑不出错”的样子。
“……还真是这么改好看。”她喃喃道,心里头那点不服气瞬间没了。
她头一回,正眼承认了周明远这“眼力”。
“眼力是虚的。”周明远却摆摆手,没揽这功劳,“我光会说个大概,立领立多高、腰收多少这些我一样不会,真能把它做出来的,是你这双手。”
“我那点眼力,离了你的手就是张废纸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沈秋棠看着他,刚刚心里头那点别扭也变成了服帖。
他俩一个出眼力,一个出手艺谁也少不了谁。
周明远看着她,忽然把话说得郑重起来:
“你这手艺,不该埋在改裤脚、缝补丁里头。”
“咱做出自个儿的样子,让人记住,这是你沈秋棠的活。”
沈秋棠听完自家汉子的话,怔怔地出了神。
她做了半辈子针线,给周家做、给兄嫂做、给左邻右舍做,做了那么多,却从没有一件,是“她的”。
她的手艺,从来都是别人的,是被人理所当然的使唤占用的。
可这个人说要让人记住这是“沈秋棠“的活。
她嘴上没有回应,可那心里头被这句话结结实实的烫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假装去看那张样纸,其实是怕他瞧见自个儿眼里头那点湿意。
成亲这几年,周明远跟她说过的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可那些话,要么是张口要钱,要么是借口推托,没一句是真正落到她心坎里头的。
唯独这一句——“让人记住,这是沈秋棠的活”。
她活了二十四年,头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、她的手艺,看得这么重。
......
当天,周明远揣着那张改好的样子,进了趟县城。
供销社是县城红旗街上头最气派的去处。
青砖大瓦房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柜台后头,一匹一匹的布码得整整齐齐。
墙上头红漆刷的标语鲜亮得很,来扯布、打酱油、称糖的人进进出出,柜台前头总围着人。
布柜在最里头,秦兰正站在柜台后头,给一个老太太扯布。
她穿一身平整的工作服,头发挽得利索,做事麻利,量布、扯布、打算盘一气呵成。
周明远等她忙完那一档子,才上前把来意一说了出来:
“秦兰,我想跟你匀些布头、零料,做件样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