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展销会的风
    “你能做出来不?”

    周明远这句话,在屋里头悬了半宿。

    沈秋棠没有立刻回答他,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明远,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头睁着,半天没合上。

    窗外头,河洼地里的虫子,一声一声地叫。

    屋里头黑沉沉的,只听见周明远那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她以为他睡了,可周明远问她的那句话却在她脑子里头,翻来覆去地转。

    她做了半辈子针线,给人补衣裳、改裤脚、缝被面,做的都是别人的活、别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可“画样子做衣服”,那是把脑子里头想的东西,变成实实在在的衣裳。

    那是另一桩事,一桩她从没敢往深里想的事。

    她怕,怕自个儿想得太美,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欢喜,可她……又动心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,她就起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她到底还是没忍住,趁着两口子在院里头收拾机器,问出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昨儿说的,做新衣裳……”她手上擦着机头,眼睛没看他,“是认真的?”

    “认真的。”周明远把皮带挂好,“那广播你也听见了,展销会一开,新式衬衫、布拉吉,就要火起来。先是城里头的姑娘媳妇穿,跟着镇上、村里头,都得跟风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股风我看得准。谁能抢在前头,做出又合身又好看的样子,谁就抢着了钱。”

    这话他说得很稳,可心里头那点底是没法跟她明说的。

    前世,他亲眼见过这股风怎么刮起来的。

    八六、八七,城里头的姑娘,一窝蜂地兴起穿那花衬衫、布拉吉,供销社的布柜前头排长队。

    后来这风刮到镇上、刮到村里,谁家闺女手里能有一件时兴的,那是能在相亲桌上多挣几分体面的。

    可那时候的他正泡在酒桌、牌桌上,对这些,半点不上心。

    等他落魄了回过头看,才知道自个儿当年是从一座金山旁边空着手走过去的。

    这一回,他不能再走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信我,这一步迈对了,咱这小家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沈秋棠停下了手,她没问他“你咋看得这么准”。这阵子他看准的事太多了,看准了旧机器能修,看准了工装单能接,看准了老赖摊上那只压脚有用。

    她渐渐地对他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。

    更何况,这一回不是事后诸葛,是他开春就把话撂在了她本子头一页上,隔了几个月,让广播一字一字念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由不得她不信。

    可信归信,账还得算。

    “做新衣裳,跟改旧衣裳,不是一码事。”她转过身,眉头微蹙,“改活,是人家拿了布、拿了旧衣来咱挣个手工钱,稳当。做新衣裳卖,布得自个儿先垫钱买,做出来卖不掉,就是一堆压货砸手里。“

    “一尺好布多少钱,你算过没有?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指,一样一样地比,“再搭上里子、扣子、线,一件衣裳的本就出去了。卖得出去,是挣;卖不出去,连本都收不回来。“

    “村里头的姑娘,买得起几件新衣裳?城里头的人,又未必看得上咱一个乡下裁缝做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,都是实打实的难处。

    这就是沈秋棠,她不是不敢想,是她想得比谁都细。

    这个家底子薄,经不起折腾,一步走错,就得回到从前那个破屋漏雨、被人欺负的日子里头去。

    周明远没急着反驳她,他知道她这份清醒,是这个家最金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前世他就是缺了这份清醒,才一步一步把日子败光的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认可了自家媳妇的说法,“压货的风险,是有。”

    “可咱不一上来就做一堆。”他蹲下身,跟她耐心地解释着,“先做一件样子,要是有人肯穿、肯订,咱再做。一件样衣,费多少?块儿八毛的布头钱。这点试错的钱,咱赔得起。”

    沈秋棠的眉头,松了一松,先做一件这话,她能接受。

    不压大本,只搭一件样衣的工夫和料子,成了是一条新路子;不成,也亏不了几个钱,这买卖划算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做啥样的?”她到底是动了心。

    “不能照搬城里头那花哨的。”周明远像是早就琢磨过,“城里姑娘穿的那些,又洋又露,村里头、镇上的姑娘,一来买不起,二来家里头老人也不让穿,说不正经。”

    “咱做的得是给农村、乡镇姑娘穿的,既要新式、好看,又要端庄、耐穿、价钱够得着。”

    沈秋棠的眼睛慢慢亮了,这话,说到她心坎里去了。

    她做了这么多年针线,最懂这一带姑娘媳妇的心思,她们想美,可又不敢太出格;想穿新样子,可又得顾着下地干活、顾着家里头的眼光。

    谁家闺女要是穿了件太扎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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