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这句话,在屋里头悬了半宿。
沈秋棠没有立刻回答他,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明远,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头睁着,半天没合上。
窗外头,河洼地里的虫子,一声一声地叫。
屋里头黑沉沉的,只听见周明远那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以为他睡了,可周明远问她的那句话却在她脑子里头,翻来覆去地转。
她做了半辈子针线,给人补衣裳、改裤脚、缝被面,做的都是别人的活、别人的样子。
可“画样子做衣服”,那是把脑子里头想的东西,变成实实在在的衣裳。
那是另一桩事,一桩她从没敢往深里想的事。
她怕,怕自个儿想得太美,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欢喜,可她……又动心。
天蒙蒙亮,她就起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到底还是没忍住,趁着两口子在院里头收拾机器,问出了口。
“你昨儿说的,做新衣裳……”她手上擦着机头,眼睛没看他,“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周明远把皮带挂好,“那广播你也听见了,展销会一开,新式衬衫、布拉吉,就要火起来。先是城里头的姑娘媳妇穿,跟着镇上、村里头,都得跟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股风我看得准。谁能抢在前头,做出又合身又好看的样子,谁就抢着了钱。”
这话他说得很稳,可心里头那点底是没法跟她明说的。
前世,他亲眼见过这股风怎么刮起来的。
八六、八七,城里头的姑娘,一窝蜂地兴起穿那花衬衫、布拉吉,供销社的布柜前头排长队。
后来这风刮到镇上、刮到村里,谁家闺女手里能有一件时兴的,那是能在相亲桌上多挣几分体面的。
可那时候的他正泡在酒桌、牌桌上,对这些,半点不上心。
等他落魄了回过头看,才知道自个儿当年是从一座金山旁边空着手走过去的。
这一回,他不能再走过去了。
“信我,这一步迈对了,咱这小家就不一样了。”
沈秋棠停下了手,她没问他“你咋看得这么准”。这阵子他看准的事太多了,看准了旧机器能修,看准了工装单能接,看准了老赖摊上那只压脚有用。
她渐渐地对他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。
更何况,这一回不是事后诸葛,是他开春就把话撂在了她本子头一页上,隔了几个月,让广播一字一字念了出来。
这由不得她不信。
可信归信,账还得算。
“做新衣裳,跟改旧衣裳,不是一码事。”她转过身,眉头微蹙,“改活,是人家拿了布、拿了旧衣来咱挣个手工钱,稳当。做新衣裳卖,布得自个儿先垫钱买,做出来卖不掉,就是一堆压货砸手里。“
“一尺好布多少钱,你算过没有?”
她伸出手指,一样一样地比,“再搭上里子、扣子、线,一件衣裳的本就出去了。卖得出去,是挣;卖不出去,连本都收不回来。“
“村里头的姑娘,买得起几件新衣裳?城里头的人,又未必看得上咱一个乡下裁缝做的东西。”
她说的,都是实打实的难处。
这就是沈秋棠,她不是不敢想,是她想得比谁都细。
这个家底子薄,经不起折腾,一步走错,就得回到从前那个破屋漏雨、被人欺负的日子里头去。
周明远没急着反驳她,他知道她这份清醒,是这个家最金贵的东西。
前世他就是缺了这份清醒,才一步一步把日子败光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认可了自家媳妇的说法,“压货的风险,是有。”
“可咱不一上来就做一堆。”他蹲下身,跟她耐心地解释着,“先做一件样子,要是有人肯穿、肯订,咱再做。一件样衣,费多少?块儿八毛的布头钱。这点试错的钱,咱赔得起。”
沈秋棠的眉头,松了一松,先做一件这话,她能接受。
不压大本,只搭一件样衣的工夫和料子,成了是一条新路子;不成,也亏不了几个钱,这买卖划算。
“那……做啥样的?”她到底是动了心。
“不能照搬城里头那花哨的。”周明远像是早就琢磨过,“城里姑娘穿的那些,又洋又露,村里头、镇上的姑娘,一来买不起,二来家里头老人也不让穿,说不正经。”
“咱做的得是给农村、乡镇姑娘穿的,既要新式、好看,又要端庄、耐穿、价钱够得着。”
沈秋棠的眼睛慢慢亮了,这话,说到她心坎里去了。
她做了这么多年针线,最懂这一带姑娘媳妇的心思,她们想美,可又不敢太出格;想穿新样子,可又得顾着下地干活、顾着家里头的眼光。
谁家闺女要是穿了件太扎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