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拆开后盖,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,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扑鼻而出。
他也没急着动手,先把机器端到日头底下,拿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,一点一点把里头的浮灰扫净。这是修理行里的老规矩,灰不除净,毛病看不真。
“不务正业”那句嘀咕,还在耳边飘着。
在周家洼这一带的庄稼人眼里头,男人就该下地刨食,土里头种出来的,才叫正经营生。
鼓捣这些机器、洋玩意儿,那是游手好闲、不学好。这恰恰就是前世周明远身上那块撕都撕不掉的标签。
可这一回,他偏要用这台收音机,证明一桩事:
同样是“鼓捣”,前世是混,是赔,是把家底败光;今生,是手艺,是钱,是人脉。
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排查起毛病来。
电容、线路、喇叭,他一处一处地看,一处一处地试。
前世落魄那些年,他不光修缝纫机,这些个收音机、钟表、电壶,凡是带零件的他都摸过。手艺这东西,是相通的。
他的手指头在那些密匝匝的零件间穿行,稳得很,碰哪个、避哪个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日头晒在他后颈上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抹一把,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巴掌大的一方线路。
很快,他找着了病根。
是里头一个小零件老化了,还有一处线接触不良。
小零件他没有原配的,修缝纫机攒下的那一抽屉杂件里头,扒拉扒拉找出个能凑合用的,又拿那拼修的法子,改一改装上了。
接触不良那处线,他重新焊好。
烙铁是他自个儿拿铜头改的,搁灶膛里烧热了用。
锡丝碰上烙铁头,滋地一声,冒起一缕青烟,一个亮闪闪的焊点,就稳稳落在了线头上。
他吹了吹,凑近看了看,又拿指甲轻轻拨了拨,焊得牢牢的。
沈秋棠在屋里头做活,时不时往院里头瞟一眼。
她瞧着周明远这副模样,心里头有点恍惚。
她瞧着瞧着,手里的针都慢了下来。日头一点一点地挪,院里那个男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,脊背弓成一张稳稳的弓。
她忽然有点看不够,她盼了半辈子,盼的不就是他能这么沉下来,正正经经做点事?
院门口,有相熟的婶子大娘路过,瞧见周明远在那儿鼓捣,免不了又嚼两句。
“桂枝啊,”有人冲屋里头的刘桂枝喊,“你家老三这是又……不下地了?”
刘桂枝心里头,也有点打鼓。
她是过来人,知道在村里头,男人被说不务正业,是顶招人闲话的。
她疼儿子,怕他又落人口实。
可她还没开口,屋里头沈秋棠先接了话。
“婶子,他这修一台收音机的工夫,挣的钱比下一天地多。凭手艺挣钱,碍着谁了?”
这话硬气,那几个婶子被噎了一下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讪讪地走了。
走出去老远,还有人忍不住回头张望,刚才那句比下一天地挣得多,像根小刺扎在了各家各户的算盘上。
刘桂枝看着儿媳,心里头那点担忧又落下去几分。
秋棠护着老三呢,她这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。
院里头,周明远把收音机的后盖重新装好。
他拧开旋钮,调了调——
“滋啦——”一阵电流声过后,一个清亮的声音,从那台哑了大半年的收音机里头,冒了出来。
是广播字正腔圆的声音,从那小小的喇叭里头流出来,飘满了一院子。
院门口看热闹的几个,脖子一下都伸长了。
“响了!”
收音机的主人,那个先前还半信半疑的汉子,惊得一下站起来,凑到跟前又惊又喜,“哎哟,真响了!老三,你这手!多少钱,你说,我给!”
他捧着那台收音机,翻来覆去地看,跟捧着个宝贝疙瘩似的,咧着嘴合不拢。
掏钱的手都利索,数了又数,硬往周明远手里塞,好像慢一步,这门好手艺就要跑了似的。
周明远收了钱,虽然不多可这是修理副业的,头一笔进项。
更要紧的,不是这点钱。
那汉子拿着修好的收音机,逢人就夸,一路嚷嚷着回了家。这一嚷嚷,比啥广告都管用——没两天,周明远会修东西的名声,连同那“会修缝纫机、连县城师傅都认“的本事,传得满村都是。
谁家有个坏钟表、坏收音机、坏了的缝纫机,头一个就想起周老三。
往后的几天,三房的院门口,隔三岔五就有人探头。
有拎着座钟的,有抱着电壶的,还有推着链条卡死的自行车来的。
周明远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