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一天,“周老三从修理铺偷机器”的话,就传遍了整个周家洼,甚至于隔壁张家村都听到了风声。
当然这话有人信,有人将信将疑,也有人纯是看个热闹,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。
说到后头,连“周老三半夜翻墙扛着机器跑”这种细节都编出来了。
井台边上,几个打水的婆娘凑作一堆,水桶都忘了往上提,一个说得唾沫横飞,另一个听得直咂嘴。
还有那好事的,路过三房院墙外头,还故意放慢脚步往里头瞟,像是要从那院子里瞟出个贼影来。
二房那头,孙巧莲是越说越来劲,逢人都能唠上几句。
她本就憋着一口气,但自从三房分家以来,先是修了机器接活,又接了县城单位的大单挣了大钱,如今竟又添了台机器。
眼看着三房一天比一天起势,她这二房媳妇,心里头那点酸气,早就发酵了好长时间了。
“我就说嘛,”她叉着腰,逢人就念叨,“没钱的人,一夜就弄台机器回来,不是偷的是啥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,两片嘴唇上下翻飞,唾沫星子都能溅人一脸。
说到得意处,还要往三房的方向努努嘴,压低了嗓门,勾着人往下问。
二哥周明海也在旁边帮腔,阴阳怪气地附和着:“这年头,老实人就是吃亏,会来事儿得占便宜喽。”
大房那头,马金凤虽没明着掺和,可她也乐得看三房吃瘪,也由着这话往外传。
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磕瓜子,有人来探口风,她就把瓜子皮一吐,慢悠悠回一句“谁知道呢”。
屋里头,刘桂枝坐在炕沿上,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。
院墙外头飘进来的那些闲言碎语,一字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钻。
老太太的手有些抖,扎了两回手指头,也没觉出疼来。
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最清楚,老三这台机器,是熬了三天三夜一锉刀一锉刀挣回来的。
可村里人不知道,村里人只爱听那个“偷”字。
沈秋棠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,站在院里听了一耳朵,胸口那股火“腾”地就窜了上来。
她叫上周明远,声音发颤:
“那个烂婆娘满村说咱偷东西,你倒沉得住气!”
周明远把她手里的药碗接过来,搁在桌上,他没急着说话,先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那只手掌沉稳,不轻不重,倒先把她那股子往上冲的火气,按下去了半分。
他声音平稳道:
“你现在出去跟她吵,正中她下怀。”
沈秋棠一愣,眼下都已经分了家,自己也有了底气,凭什么不敢跟她吵。
周明远看着院门外头,耐心解释道:
“她要的就是闹大,咱越是冲出去对骂,看热闹的越多,这事越说不清。到末了,人家只记得‘周家两口子跟人吵了一架’,没人记得到底谁偷没偷。”
听完周明远的解释,沈秋棠的火气也被这话浇得冷静下来三分。
她想想,还真是这个理。
前世她受了冤枉,除了背地里掉泪,就只会自个儿咽下去;难得硬气一回,跟人吵个脸红脖子粗,回头脏水反倒泼得更多。
那时候,没人替她拿主意,更没人站在她前头。
“那……就由着她造谣?”
“不。”周明远摇头,“造谣的怕证据,机器是哪来的,谁说了算?既不是我,也不是她,是修理铺那个姓罗的师傅。”
“他一句话,顶咱一万句。”
沈秋棠看着他,心里头那点焦躁慢慢落了下去。
这个法子,跟前世那个只会梗着脖子跟人对骂骂完还落一身不是的周明远,完全不一样。
第二天,周明远又进了趟县城,把村里头那些造谣的话跟老罗一说。
老罗一听就火了。
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有人往手艺人身上泼脏水。
一个修理铺,靠的就是个“信”字,机器是他卖出去的,明明白白的买卖,倒成了“偷”,这不光是糟践周明远,连他老罗的招牌,都跟着脏了。
加上这几天,他是真认了周明远那双手的本事。
“走!”老罗把工具往案上一撂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,火急火燎地出了门,“我跟你回趟村,我倒要看看,谁这么大胆子,敢说我老罗的机器,是被人偷的!”
那日晌午,日头正毒,周家洼的老槐树底下,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树荫底下有人搬了板凳,有人抱着娃,连地里干活的都撂下锄头赶了回来,县城的师傅进村,这可是桩稀罕事。
老罗往树底下一站。
他五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卷着,两只手上全是经年累月洗不净的机油壳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