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赶着后半夜出发,天刚擦亮,他就到了。
此时铺子的门板都还没下全,里头已经亮着灯。
一推门,一股子机油味劈头盖脸地涌出来,这味儿,他熟。
前世落魄那些年,他天天泡在这味儿里头,泡得连做梦都是齿轮和螺丝。
屋里头乱中有序,墙根底下,果然堆着一垛报废的缝纫机,缺胳膊少腿,还蒙着灰。
当中一张大案,摊着拆了一半的机器壳子,零件摆了一案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埋头干活,听见门响,头也没抬。
“修啥?”
“罗师傅。”周明远顺手把门带上,客气道:“我不修东西,我想问问,您墙根那堆报废机,卖不卖?”
老罗这才抬起头,他打量周明远,从那磨毛的袖口,看到那双手,手上有油污,有茧子。
这双手他没瞧出毛病,可那张脸,他越看越觉得眼生里头透着点不踏实。
“哪个村的?”
“周家洼,周明远。”
老罗意味深长的“哦”了一声,那点本就不多的客气,又淡了三分。
“周家洼……”他慢悠悠地思考着问道,“就是那个,分了家、修了台破缝纫机,从前在村里头有名的……”
后头那俩字他没说出口,可那意思,明明白白挂在脸上——混子。
周明远心里头清楚,他这“周老三”的名头,烂在周家洼,也烂到了县城。
他也不恼,这点轻看前世他受过的多了去了。
他平静地回应道:
“是我,罗师傅,那堆报废机,我想收一两台,回去修了用。”
老罗嗤地笑了一声,他把手里的螺丝刀往案上一撂,看着周明远道:
“修了用?小伙子,你当那是啥?那是废铁。缺轴的、坏梭的、断针杆的,一台比一台烂。我干了二十多年机器,有几台我都懒得动!”
“你一个种地的,回去修了用?”
他这一番话,一半是看不上,另一半是试探。
老罗这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,最信的就是手上的真功夫。
嘴上会说的人他见得多了,十个有九个是绣花枕头。
他不信一个顶着“混子”名头的庄稼汉,能懂机器。
周明远没急着辩解,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那台拆了一半的机器上。
那机器旁边,蹲着俩学徒模样的年轻人,正对着一堆零件抓耳挠腮。
看样子是台送来修的机器,毛病一时没找着。
周明远往那机器走了两步,指着机器问道:
“罗师傅,这台,是不是走线发飘、还时不时断?”
老罗一愣,那俩学徒也抬起头,愣愣地看他。
“你咋知道?”其中一个脱口而出。
周明远没碰机器,只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针杆和送布的地方,又伸手虚虚地比着那走线的路子。
“送布牙的位置偏了。”他指尖点着,没真去摸,“还有这张力盘,你们是不是拆下来又装回去过?装反了。线走着走着就飘,张力一忽大一忽小,可不就断。”
“你们把整台都拆了,反倒找不着病根。这毛病不在大处,在这俩小地方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瞬。
老罗站起身走过来,弯腰照着周明远指的地方,仔仔细细看了看那送布牙,又把那张力盘拆下来,翻过来一瞅——
果然,装反了。
他略带责怪地瞪了两名学徒一眼,随后直起腰,看周明远的眼神也变了。
方才那点“又来个吹牛的”的轻慢,散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行家看行家带着审视的认真。
“你这手……”老罗眯起眼,“不是瞎蒙的。”
周明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道:
“机器骗不了人,哪儿不对,它自个儿会告诉你,就看你听不听得懂。”
老罗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一抬下巴,指向墙根那堆废铁。
“行,嘴上说得好。”他声音里头任然带着股较劲,“我问你,那堆废铁,你敢动哪台?”
这是试探,周明远明白,这一关过了,修理铺这扇门,就开了。
过不去,他周老三,连县城都站不住脚。
他走到那堆报废机跟前,蹲下身一台一台地看。
他不是瞎看,这台缺了梭床,那台轴弯得没法治,还有几台锈死了的,是真废了。
可他的眼睛,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台不起眼的,这台看着最破蒙了厚灰,可掀开看,机身没伤筋动骨,缺的件、坏的地方,都在明处。
“这台。”他拍了拍那机器,“给我三天,三天我修活它。”
老罗挑了挑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