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棠踩了两脚,踏板带不动,针杆一顿一顿地跳线,走出来的线脚松松垮垮,歪成了一条蛇。
她停下手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又来了。”
周明远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烧火的柴。
他放下柴,蹲到机器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转得发涩的轮子,又侧耳听了听那“咔哒咔哒”不匀的响动。
“梭子又卡了,皮带也松了。”他指腹在零件边上捻了捻,“昨儿刚紧过,今儿又这样。这机器岁数到了,治标不治本。”
沈秋棠没说话,把那截走坏的线挑出来,重新穿上。
这台机器,是当初从村西李木匠手里淘来的,本就是台旧货。
周明远修是修好了,可底子在那儿摆着,三天两头出毛病。
从前活少,将就着用还行,这阵子改衣的、做新衣的活一多,它就跟不上趟了,白天连轴转,夜里还得歇火让它“喘口气”,稍微催得急一点,不是断线就是卡梭。
“一台机,再快也是一台机的活。”
沈秋棠把线穿好,重新踩起来,一边踩一边说,话是冲着机器,也是冲着周明远,“昨儿那两件改活,本来天黑前能交的,就因为它中途撂挑子,硬生生拖到了半夜。再这么下去,活接得越多,误得越多。”
周明远心里头那条线,越来越清楚了。
添机器。
这事儿,前世今生他都明白,女人那双手是金的,可一双手就两只,机器才是真正能把手艺变成钱的家伙。
一台不够,得有第二台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得再添一台。”
沈秋棠踩机器的脚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他,添机器,这话听着痛快,可她脑子里头,账先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。
“添一台新的?”她声音压下去,“一台新缝纫机,百十来块,还得要工业券。咱箱底那点机器钱,连一半都不够。娘的药钱还得长备着,口粮、油盐,哪样不要钱?”
她说的都是实在话。
这个家底子薄,刚从破屋漏雨里头爬出来没几天,一笔大钱进账,看着风光,掰开揉碎了算,处处都是窟窿要填。
“不买新的。”周明远摇头,在炕沿坐下,“新机太贵,咱买不起,也犯不上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修理铺。”周明远看着她,眼睛在晨光里头亮着,“县城那个修理铺,姓罗的师傅,手里常年压着一批报废机。别人当废铁,论堆卖,没人要,因为都是带病的,缺零件、坏轴、跳线,毛病一堆。”
沈秋棠的眉头,皱得更紧了。
“带病的破机器,你买回来能用?”
她这话里头,戒备又冒了头。
“修机器”这三个字,她这辈子听得太多了。
村里多少汉子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说能修这个能鼓捣那个,真到手上,十有八九是糟蹋东西。
以前的周明远,不也是这号人?整天不着家,说是去“鼓捣机器”“跑门路”,回回都是赔本,到末了连她的工钱都赔了进去。
可这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,他冒着雨补屋顶,一钉一钉,钉得结实;他把那台李木匠的死机器,硬是修活了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;
他从老赖那破摊上,一眼挑出能用的卷边压脚,事后果然在工装料子上派了大用场。
这个人嘴上不吹,手上是真有几分本事的。
“修。”周明远像是看穿了她那点没说出口的将信将疑,他没急着辩,只把话说得稳稳的,“报废机便宜,论堆收,一台顶多块儿八毛。我把它拆开,缺的件从更废的机器上拆,或者拿别的件改装。”
“拼,也能拼出一台能转的来。这么一算,比买新机,省下大半的钱。”
他没拍胸脯,没打包票,没说“你就瞧好吧”那种空话,他只说,他干给她看。
“行。”沈秋棠翻身下炕,从箱底把那块写着“机器钱”的旧布包翻出来,又取了那本账,摊在炕桌上,“账,我得算清楚。”
她拿笔一笔一笔,把这阵子的进项、开销,都列出来。
工装单那一大笔,是保底,日常改衣、修补的零碎进项,是日常流水;娘的长备药钱、一家三口的口粮油盐,是必须先扣下的。
她算得极细,连买一包针、一轴线的钱,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她笔尖点着账本,跟周明远商量着:
“这样,机器钱单独立一笔,谁也不许动。家用一笔,药钱一笔,各管各的。你要收报废机、买零件,从机器钱里走,花一笔,记一笔,月底我对账。”
“成!”周明远应得痛快,“账你管,我没二话。”
这是头一天分家时,就立下的规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