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棠迎着那经办人的目光,没有半分慌乱,“您当面验。”
她侧身,把屋里那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,连同挂着的几件,请经办人过目。
“数量在这儿,一件不少。尺寸、针脚,您一件一件挑,对不上的我当场返工。”
那经办人是个认真人,他也不客气,搬了条凳子坐下,把那几十件工装,一件一件摊开来验。
他验得极细,先数件数,一件、两件……数目分毫不差。
再量尺寸,领围、肩宽、衣长,一码一码,拿尺子比着,统一得很。
最后看针脚,翻到里头,看走线密不密、结不结实,工装是要下力气干活穿的,针脚松了,没几天就开线。
一屋子人,都屏着气看他验。
沈秋棠站在一旁神色平稳,她的活,经得起验。
那只从老赖摊上淘来的卷边压脚,走这厚实的工装料,走得又密又匀,针脚结实得很,正是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。
验到那件失而复得、连夜补过的工装,周明远的心提了一下。
可那经办人翻来覆去看了看,非但没挑出毛病,反倒点了点头:“这件做得最见功夫。”
沈秋棠和周明远,悄悄对视一眼。
那件险些被搅黄的活,竟因了昨夜两口子格外用心地补、格外仔细地走线,成了这一批里头最挑不出错的一件。
屋里头静得很,只听见那经办人翻动衣裳的窸窣声,还有尺子比在布上的轻响。
沈秋棠的心其实也悬着,这几十件,是她一针一线赶出来的,她有底气。
可到底是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、头一回让县城单位的人这么严严实实地验,谁心里能一点不打鼓?
她攥了攥手,面上却稳稳的,半点没露怯。
做活的人,活就是底气,她这活挑不出错。
几十件,一件一件,验完了。
经办人直起腰,脸上那点挑剔,化成了实打实的满意。
“好活。”他难得地夸了一句,“尺寸齐整,针脚结实,又守时,痛快。”
他当场把工钱结清了,那是一沓子票子,比沈秋棠分家以来挣的任何一笔都要厚。
沈秋棠双手接过,她当着众人的面,一张一张仔仔细细数过,又抚平了才小心地记进了怀里那本账。
这是分家立业以来,头一笔成规模的大钱。
周明远站在旁边,看着她数钱、记账没伸一下手。
账是她的,钱是她记的头一天就立下的规矩,他自然是要守得稳稳的。
那经办人临走,又撂下一句话,在他们二人看来,分量比那沓钱还重:
“往后,单位上再有这类活,我还找你们。”
县城单位的人认了他们的活,这一句比什么都金贵。
而消息就像长了腿,没两天就传遍了周家洼。
“听说了没?周老三两口子,接了县城单位几十件的大活,挣了好大一笔!”
“人家那活,验得那么严,愣是一件没退,还说往后还找他们呢!”
“周老三是真出息了,又会修机器,又肯下力气,还守信用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想当初谁不说他是个混子?如今这日子,过得比谁都精神。”
村里人看三房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从前是看“周老三那混子?的笑话,如今,是实打实的高看,甚至还有人悄悄打听,能不能也跟着接点活、挣点钱。
兄嫂那头,这一回是连搅和的由头都寻不着了。
马金凤偷料子的事刚丢了人,二房改账的旧账也还没翻篇,眼看着三房一天比一天起势,他们除了在背地里干瞪眼、暗咬牙,竟再使不出别的劲来。
那日,赵德全在村口碰见周明远,难得地停下脚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老三啊。”老支书捋着胡子,看他的眼神,跟早先那个“混子又闹事”的轻看,已是天差地别,“行,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
这是公家对他的认可。
屋檐底下,刘桂枝坐着,眯眼瞧着院里进进出出忙活计的儿子儿媳,腰杆挺得笔直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从没有过的舒展。
她护了这么多年都没护住的小家,如今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立起来了。
到了夜里,一家人歇下。
周明远却没睡,他借着煤油灯把这一单的进项又算了一遍,再回头看了看墙角那台白天还闹了两回脾气、走线发涩的旧缝纫机。
“秋棠。”他低声开口,“这一台机器,不够。”
沈秋棠还没睡,听见了,“嗯?”
“活越接越多,光一台机,一天到晚连轴转也赶不出量来,还容易出毛病。”
周明远的眼睛,在灯火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