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老爷子提着茶壶,慢悠悠踱回院门口,原本闲适的脚步,在看清大门上横七竖八的封条时,骤然停住。
老人家眼底那点散漫温和,瞬间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活了快七十年,他什么阵仗没见过?
正规工商稽查办案,流程极严——先敲门告知、再出示证件、核对户主、登记造册,就算查封,封条也是工整规范、落款清晰。
可眼前这封条,潦草敷衍,歪歪扭扭,就是街道临时打杂人手随手糊上去的。
再踏进院子一看。
石桌上的台账被掀翻,满地都是踩烂的票据、撕碎的出库单,有的纸片还被鞋底碾得发黑。
梁老爷子弯腰,指尖捡起几张残片。
每一张都有供销站红章,每一笔出入时间、采购数量、备案编号清清楚楚。
唐如意这孩子,谨慎得近乎刻板,做事滴水不漏,合规得不能再合规。
“好好的清白人家,被人硬生生往死里构陷。”
老爷子低声吐出一句话,语气不高,却带着多年沉淀的威压。
他平日隐居小院,喝茶遛鸟,从不掺和邻里是非,更不爱管小辈情爱纠葛。
年轻人吃醋、攀比、闹别扭,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子家家的小事。
可今天这事,根本不是小事。
这是掐准时间、精准蹲点、买通人手、利用时代最致命的“投机倒把”罪名,要毁掉一个姑娘的一辈子!
抓人时间卡得太绝:陆野部队集训、他出门会友,整座院子只剩唐如意一个孤身女子。
绝非偶然,是蓄谋已久!
梁老眼底彻底冷透,再不半分佛系。
他转身走出院门,直奔胡同口摆摊的张老太。
张老太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,心里一紧,不敢藏私,压低声音把下午所见全盘托出:
“梁大爷,我句句属实,半点不掺假!”“下午两点半左右,那四个穿蓝衣服的一来,我就觉得不对劲,横得要命!”“更蹊跷的是,陆家媳妇被抓全程,那个常来找陆野的大院姑娘——沈思思,一直躲在东边树后面偷看!”“她从头到尾没露头、没帮忙、没喊人,就静静看着姑娘被拖走,院子被封!等人抓走干净了,她嘴角翘着,慢悠悠走了!”
一句话,铁证钉死。
梁老爷子眸底寒光暴涨。
果然是她。
小小年纪,皮囊干净温柔,心底阴毒至此。
嫉妒让人面目全非,可歹毒到借公刀杀人、借政策灭人清白,实在过分!
“仗着风声紧,就敢在老胡同一手遮天?”
梁老不再多言,转身回屋,打开那个常年锁着的旧木柜。
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牛皮通讯录,上面的名字,全是他几十年深耕体制、工商、街道、政法的老部下、老战友。
这些人脉,他这辈子极少动用。
今天,为了一个被冤枉的孩子,他必须掀一次底牌。
电话接通,那头恭敬起身:“梁老?”
梁老语气平淡,却字字千斤:
“帮我彻查一桩恶意诬告。”“今天下午,南胡同甲三号四合院,有人匿名举报投机倒把。”“查三件事:谁写的举报信、谁托关系找的临时督查、谁出的钱打通街道口子。”“整条线,连根拔,一个不漏。我要完整证据链。”
对面不敢怠慢,立刻应声:“十分钟,保证查透!”
挂掉电话,梁老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看着满院狼藉。
眼底只剩一句笃定。
如意这孩子,稳、韧、善、正。
谁敢蓄意毁她清白、断她前程、破她安稳,他就敢彻底掀翻谁的底牌!
街道临时审讯室,狭小、昏暗、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屋里两张木桌、三条长凳,墙面斑驳发白,空气里满是压迫感。
唐如意被带进来半个钟头,全程端坐、脊背挺直、神色冷静。
她不吵不闹,不哭不慌,哪怕孤身被囚、无人傍身,眼底也半点怯意没有。
可对面负责审讯的街道干事,已经被上面催得急躁上火。
这人姓王,就是街道出了名的势利眼、墙头草,最擅长借着风声紧胡乱扣帽子、抢政绩。
他拍着桌子,把空白笔录本狠狠摔在桌上。
“唐如意!我最后问你一次!认不认?!”
“全城严打投机倒把,风声紧成这样,别人避风头都来不及,你敢一次性囤几百瓶名酒!”“不是投机是什么?不是想囤货涨价、发国难财是什么?”“我跟你说实话!现在签字认罪,态度良好,顶多罚点款、口头警告!”“你死扛到底,就是拒不配合、对抗审查!直接给你定性从严处理!连累你丈夫政审、连累全家脸面!你想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