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幽下马落鞭,大步流星入了宫门。
大太监宫万全早已候着,远远见着来人,忙步下丹樨:
“小公爷可算回来了,就是这身上……”
李幽身上还是圆领箭袖的劲装,密林里滚了几圈,前襟上的银纹蝴蝶都叫碎石划烂了,换成别人是万不敢就这样面圣,但李幽不是旁人。
“办了趟差事,来不及回府,大监见笑了。”李幽淡淡道。
宫万全忙呼“不敢”,引着人往里进。
内殿。
明承帝李玄青头戴玉冠,身着沧浪云海常服,正坐在御案前翻阅奏章,闻声抬头,把人打量一番,皱起眉:“瘦了,黑了。”
李幽跪地行礼:“臣有罪。”
李玄青起身走近,弯腰捞起他一条胳膊:
“起来说话。”
李幽不肯:“雲州黄巫之乱,叛党遗孤黄玉谏虽诛,其弟黄祈风却有诈死之嫌,未能将之一网打尽,臣死罪。”
李玄青听得额角一跳,手上使劲,硬把人拽起来:
“胡扯什么!‘巫脱教’自先帝时便是顽疾,杀一茬长一茬,黄极那奸贼再能生,十二遗孤到如今也杀得差不多了,黄祈风不过贱命一条,值当你提个‘死’字?”
见李幽垂眉耷眼不接话,李玄青心火更旺,指着他鼻尖骂:“没心肝的小畜生!还活着为何不赶紧回京?我与你皇祖母苦寻三年,雲州翻了个底朝天,你倒比那河里的王八都能沉住气,不把事办完不冒头……”
李幽听他怒骂,末了才道:
“若只是断条腿,我爬也要爬到舅舅跟前,偏偏百十人合围,侍卫又背刺于我,坠落悬崖……能活着不错了。”
满室死寂。
李玄青捏住他胳膊的五指倏然用力:
“何人胆敢背刺?!”
李幽垂眸:“山枭。”
他身边四个贴身护卫。
星骓、计都、鸩奴和山枭,皆为玉昌长公主收养的贫民孤儿,自小伴着长大,如此信重却遭背刺,几乎无生还希望,李幽是不幸中的万幸,坠崖入水漂远后为山中猎户所救。
因失去记忆,阴差阳错避开了死劫。
也因失去记忆,一年后等他想起前尘往事,非但当年线索被抹平,仇人下落不明,连自己中意的媳妇儿也跑了。
真是越看越可怜。
李玄青拍拍他的肩,心里也不好受。
四年前,雲州再现“黄党”余孽。
这种事本不必动用李幽,但霄生署在雲州的耳目探察到余孽之首黄玉谏疑似与藩王勾连,事关重大,李幽必须亲自前往雲州一探究竟。
黄玉谏被诛后乱党案平息,但背后暗潮汹涌。
李幽查到勋王李岱暗中与黄党勾结意图谋反的蛛丝马迹,在挟持人证回京途中遭遇刺杀,逼至悬崖时山枭突然反水一击,鸩奴重伤不敌,眼睁睁看着李幽与山枭坠崖落水,双双下落不明……
“雁过留痕,当年的事早晚能查清楚,不急。”李玄青叹息,“夜色已深,去东宫寻你阿兄凑合一晚,明天一早入慈宁殿拜见你皇祖母,她这两年精力愈发不济,自从得了你大难不死的消息,便一直盼见你。”
李幽应是。
李玄青这才注意到他破衣烂衫:
“……做什么这样狼狈?”
李幽抿唇,三言两语把事说了。
李玄青眯起眼:“这巧宗倒叫你撞上了。”
他倒不是疑心女眷,只看李幽这要死不活的样儿,总觉他憋着坏,忍了忍,到底没忍住问他:“你莫不是还念着前尘?”
话音未落,李幽抬起眼眸。
二十二岁的青年,容貌上有着承袭于父母的昳丽,又杂糅了独属于他的乖戾,眼尾漫抬时,露出一点邪气。
他慢吞吞说着:
“崔氏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瑶光殿正面六扇金漆雕花门,只一扇半开,泄出半片澄金灯火。
忽然一声脆响,宫万全一个激灵,斜眼看去,见地上碎瓷散落,明承帝压着声儿怒骂:
“……你失心疯了罢!早先就非她不娶,如今一晃四年,既已嫁作他人妇那便是有缘无分,正巧为你觅一桩正媒,怎么还死磕上了?!速速滚出去,瞧见你头疼……日后休提此事……”
李幽面无表情的滚了。
留下宫万全左右为难,一甩拂尘硬着头皮进殿,听李玄青大吐苦水:“他是不是掉山崖摔傻了?那崔氏纵貌若神女也已为人妇,他竟要朕下旨赐长宁伯世子和离!朕看他是疯魔了!!”
宫万全听得头皮发麻,这位小公爷行事随心所欲,连下旨和离这种荒诞的请求都张得开嘴,如此荣宠,纵观皇子公主也无出其右。
只好赔笑:“小公爷年轻气盛,一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