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父子排排倒
    周全那队人走了快一刻钟。锣鼓声早就听不见了,但张守仁耳朵里还在响。不是锣鼓声,是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。

    进士第。

    那三个字还在眼前晃。

    张守仁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,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    那年二郎还小,趴在堂屋桌上描红,张父坐在旁边看着,嘴里念叨着“这个撇写得好”。

    张守仁蹲在门口拨算盘珠子玩,张父喊他过来看二郎写字,他过去看了一眼,二郎抬头冲他咧嘴笑,手里还握着笔,墨汁蹭了一脸。

    他很不高兴,觉得父亲只关注二郎会读书,却没发现自己会算账。

    后来二郎越长越聪明。

    私塾先生隔三差五来家里夸,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。

    张守仁听不懂那些文章好在哪,但他知道每次先生来夸完,张父就高兴,一高兴就给铺子里多进两匹好布。

    再后来二郎考上州学,张父摆了酒。

    张守仁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脸都酸了。那天二郎端着酒杯过来敬他,说大哥辛苦了。张守仁虽然心中失落,还是拍了拍他肩膀,说了句“好好读书”。

    二郎走的那天,他没送。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二郎背着包袱消失在巷口,心里想的是:等二郎中了进士,张家就发达了。

    发达了!

    真的发达了!

    张守仁抓起柜台上的茶碗,碗沿磕在牙齿上,磕得生疼。

    他搁下碗,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在茶水面上晃,鼻子眼睛挤成一团,看不太真切。

    周全说,那是给张进士送的匾。

    张进士。

    张家二郎。

    他的二弟。

    张守仁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被石头压住的闷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,沉到一半又往上浮,在胸腔里撞来撞去,撞得他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他伸手扶住柜台,手指按着柜台边沿,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,像是有人在里面拿锤子敲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想喊阿强,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,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往上涌。

    他低头想找什么东西接着,没来得及。

    一口东西从嘴里喷出来,带着腥气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二口。

    第三口。

    他听见阿强在喊“掌柜的”,声音很远,像是隔着几堵墙。

    他想说没事,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下歪,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淌到衣襟上,可他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他往后倒。

    后脑勺磕在柜台棱角上,竟然不疼。

    他看见屋顶的椽子在转,天旋地转,转着转着就黑了。

    阿强扑过来想扶,张守仁已经歪倒在柜台脚边,嘴角挂着白沫,一只眼睛闭着,另一只半睁半闭,眼珠子往上翻。

    阿强愣了一息,转身就往内院跑。

    他跑得太急,跨门槛时绊了一跤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爬起来接着跑。

    正房里张世清正在喝茶。

    阿强冲进来的时候他手一抖,茶碗里的水泼了大半,溅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老掌柜!大掌柜他……他倒下了!”

    张世清站起来,拐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,他扶住桌沿才稳住。张母已经放下佛珠站起来了,张王氏听见动静也从东厢跑出来。

    张世清虽惊不乱,朝他一瞪眼,“不要慌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阿强虽然着急,但也知道老掌柜素来沉稳,只得一五一十将周全带人来送进士匾额,结果说是送错了,然后大掌柜就晕倒的前因后果说了。

    张世清越听脸色越差,撑着拐杖走到前铺时,张守仁还瘫在柜台边,口角的白沫已经干了,留下一条白色印子,歪着的嘴角还没收回来。

    张世清低头看着他,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叫郎中,也没有喊人帮忙抬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张守仁,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进士。是二郎。周全说的是二郎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中了进士的二郎。断亲的二郎。被我赶出去的二郎!”

    张世清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后悔的情绪,只是咬着牙挤出句话,“好算计,果然不愧是我张世清的种儿!他穿得破破烂烂回来的时候……我该想到的。”

    他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,拐杖没拄稳,膝盖先弯了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往下沉的时候,跟出院门的张母捞了一把没捞住,张世清侧着身子栽在地上,拐杖脱了手,滚到柜台底下。

    他的嘴也歪了。

    和张守仁歪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嘴角往下挂着,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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