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活了"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深沉的绿,树冠圆圆的,枝条分布均匀,像是在这个夏天里默默地做了很多事,只是没有人看见。
他看了那棵树很久。
省城这家酒店的旋转门转得慢,推一下得走两步才能跟上它的速度。江眠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的时候,右侧电梯间的门刚好打开,出来一拨人,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。她侧身让了一下,拖着箱子往前台的方向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了。
大堂左侧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低头看手机,面前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。那个人大概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
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,同时愣了一下。
沈芷瑶先回过神来。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站起来,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。"来出差?"
"嗯。"江眠把行李箱的拉杆松开,箱子立在脚边。"你呢?"
"我也来出差。"沈芷瑶指了指电梯方向,"刚到,在等房间。"
两个人站在大堂里,中间隔着一段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。前台有人正在办入住,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模糊的,像隔着水听人讲话。酒店大堂的香氛是一股淡淡的木质调,江眠闻出来有一点雪松的气味,跟她房间里的沐浴露应该是同一个系列。
沈芷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,看着她。"上次的花,你收到了?"
江眠想起来那束花的事了。某个普通的下午,快递送到她办公室,是一束白玫瑰,卡片上没署名,只写了一句"祝好"。她把花插在办公室的玻璃瓶里,那瓶花开了整整一周,后来花瓣落了,她把干枯的枝条收进了一个信封里,信封压在抽屉最底下。
"收到了。"江眠说。
"那就好。"沈芷瑶说。她说完这句话,低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,电梯门还关着,数字停在十五楼没动。"我先上去了。"
她往前走了两步,从江眠身边经过。经过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一拍,但没有停下来。走出几步之后她站住了,没有回头,背对着江眠站在地毯中间,身侧的黑色公文包垂下来,包带在她手心里攥着。
"江眠。"
"嗯。"
"你帮他选的婚纱,很好看。"
这句话说完,沈芷瑶继续往前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但也没有拖沓,步子匀称地走向电梯,正好电梯到了,门打开,她走进去,转过身按楼层的时候,江眠看见她按的是七楼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沈芷瑶的目光在门缝里跟江眠碰了一下,很短,然后门彻底合上了。
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,一格一格地跳到七,停了。
江眠站在大堂里,行李箱立在她脚边,前台的人已经办完了前面那个客人的手续,正抬头看着她这边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去前台办了入住,拿了房卡,拖着箱子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面已经空了,沈芷瑶上去的那一台已经换了方向。江眠进了另一台,按了十楼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,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句话。
婚纱。
她帮"他"选的。
那件事过去很久了。久到她几乎不太会主动想起——除非在某些场景里被不经意地触动一下。当时她确实帮那个人选了一件婚纱,他在几个款式之间拿不定主意,问她意见,她在邮件里回了一段话,说了自己的建议。后来那人发了一张照片过来,是婚纱店里拍的,模特穿着那件婚纱站在镜子前面,裙摆铺了一地。她回了一句"就这件吧",他说"好"。
后来那件婚纱穿在了谁身上,她不知道。那个人没有告诉她,她也没有问。
江眠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找到自己的房间。门卡贴上去,锁发出滴的一声,她推门进去,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没有马上打开。她走到窗边,窗户朝南,省城的天际线在她面前铺展开来,比海城密一些,比京城矮一些。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。翻了很久,翻到一张很旧的截屏,是当年那个人发来的邮件,她截图存着的。邮件里有婚纱照片的附件缩略图,小小的,像素不高,能看出白色的裙摆和蕾丝边。
她把那张截屏看了几秒,没有放大,退了出去。
然后她翻到通讯录,输入"沈芷瑶"三个字,点开。对话记录停在好几个月前,只有她发的一句"你最近怎么样",和沈芷瑶回的"还好"。她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,省城的傍晚跟海城不太一样,云走得快,一层一层地叠着,颜色从浅灰过渡到深蓝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。江眠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,想起沈芷瑶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