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最深处,那扇隔绝生死的铁门被拉开时,发出一种近乎骨骼断裂的钝响。
一线天光漏了进来。
那光带着尘埃,落在潮霉的草席上,像一道审判的剑。
沈从文蜷缩在阴影里,被那光刺得眼球剧痛,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下。
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那声音不属于狱卒,没有铁链的拖沓,也没有皮靴的蛮横。
它很轻,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拍上,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从容。
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门外。
沈从文强撑着抬起头,用一道血肉模糊的眼缝,望向那个逆光的身影。
来人站在光里,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有些不真切。
可那一身绯色的麒麟官袍,一品大员的身份象征,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。
沈从文的呼吸骤然停顿。
周亦舒。
她竟然来了。
是来看他这条断了脊骨的狗,是如何在泥水里挣扎的吗?
“吱嘎……”
狱卒满脸谄媚地拉开牢门,那卑躬屈膝的模样,仿佛迎接的是神明。
“周相,您请。”
周亦舒踏了进来。
她走得很慢,一品官服的厚重下摆扫过地上污黑的稻草,却片尘不沾。
她停在离沈从文三步之遥的地方,垂眸看着他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?
没有预想中的恨意,没有胜利者的炫耀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。
那眼神平静,空洞,像是在打量一件被弃置的器物,思考着它最后的用途。
这种彻底的漠视,比任何刀剑都让沈从文感到刺骨的寒冷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砾填满,一开口,就破了音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周亦舒不答。
她只是看着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,每一息都像一场凌迟。
沈从文的精神防线,在这种无声的审判下,寸寸崩塌。
“亦舒……”
他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里挤出一丝自己都感到作呕的祈求。
他用手肘支撑着残破的身体,膝行着向前,像条蛆虫一样蠕动,伸手去够那片遥不可及的绯色袍角。
“亦舒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是我利欲熏心,是我嫉妒你……你原谅我,好不好?
我们从前……从前不是很好的吗?你给我做的莲子羹,你为我熬夜绣的荷包……你都忘了?”
他的指尖,即将触到那华美的衣料。
周亦舒动了。
她只向后退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,让沈从文的指尖划过一片冰冷的空气,重重摔在地上。
也让两人之间,隔开了一道永世无法跨越的深渊。
“沈从文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响起,没有情绪,像冬日结冰的湖面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你觉得,我今日前来,是为清算你我之间的旧账?”
沈从文茫然地抬头。
周亦舒的唇角,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那弧度里全是冰冷的嘲弄。
“你高看自己了,我来,只为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她微微俯身,那张曾令他朝思暮想的脸庞凑近了,一双清澈的眼瞳里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的倒影。
“从你找人打断我兄长双腿,将他弃尸山崖的那一刻起……你我之间,便再无‘旧账’,只有血债。”
轰隆!
沈从文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,一片空白。
兄长……周亦安……
他不是失踪了吗?
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脸上仅存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那是他平生做过最隐秘的恶事。
他嫉妒周亦安的天之骄子,所以在他失踪后,买通地痞,斩草除根。
他以为,此事天知地知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
“你以为,我为何要用‘周亦安’这个名字?”
周亦舒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冰针,精准地刺入他最恐惧的那个点。
“因为我要用这个名字,一步步,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。不,是拿回比那多百倍、千倍的东西。
我要让你,让你全家,为你犯下的恶,付出最惨烈的代价。”
沈从文彻底瘫软下去,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他懂了……他终于懂了。
他输的,从来不是什么科场争锋,更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