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文的嘴唇干裂,舌头在口腔里刮不出一点唾液。
他的肩膀已经不是疼了,是麻。
那种磨破皮之后被粗布反复碾压的麻木感,比疼更让人发慌。
第三十七袋。
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整个人靠在货堆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。
旁边一个搬了大半天的老苦力瞥了他一眼,从腰间摘下水壶扔过来。
“喝口水,别死这儿。死了还得搭工夫抬你。”
沈从文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两口。
水是温的,带着皮囊的腥气。
他以前喝的是周家送来的明前龙井,用建窑的兔毫盏,水要用银壶煮过才入口。
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周府的库房里,和他的书案、他的端砚、他的澄心堂纸摞在一起。
“还有六十三袋。”
监工从他身边经过,丢下一句话。
“日落前干不完,一文不给。”
沈从文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,弯腰,插手,起身。
第三十八袋。
就在这时,码头外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。
沈从文扛着麻袋,刚走出货棚的阴影。
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驶过。
车厢不大,但制式规整,是安庆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才用的那种双马轻车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车厢里坐着一个少年,劲装束发,抹额压在眉间,手里握着一卷书,正低头翻看。
仅仅是一瞬,车帘就落了回去。
沈从文站在原地,麻袋压着肩膀,汗水糊着眼睛。
他没看清车里人的脸。
但他看见了车厢侧面挂着的一面小旗。
绛红底色,绣着一个字。
周。
马车没有减速,没有停顿,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均匀而平稳,渐行渐远。
沈从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。
脚下的青石板烫得隔着草鞋都灼脚。
第三十八袋,放下。
第三十九袋,扛起。
他没有回头看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……
马车在安庆书院门前停下。
周亦舒合上手里的书卷,跳下车。
管家跟在后面,低声汇报:“大爷,沈从文今早来过府上,被我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娘病了,想借银子看病。”
“嗯。”
管家等了等,没等到下文。
周亦舒已经迈步走进了书院大门。
回到书房,她在桌案前坐下,翻开今日要温习的内容。
脑海中,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。
【日常任务提醒:距县试开考四十三天。当前文学水平:甲等。今日任务——研读策论范文三篇,练习时文一篇。
周亦舒翻开《春秋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窗外传来书院学子三三两两走过的脚步声和交谈声。
她没有抬头。
码头上那个满身汗泥的身影,已经从她的记忆里翻过去了。
不值得多看。
不值得多想。
手边还有四十三天要赶的路。
周亦舒蘸了墨,在宣纸上写下今日的第一行策论……
“天下之患,在于不知变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