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说你那张嘴迟早惹祸!什么妾室不妾室的,人家小姐好吃好喝供你八年,你倒好,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!”
沈从文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娘,那些话传出去的时候……”
“传出去怎么了?传出去你不会哄?不会赔罪?不会跪下来磕两个头?”
沈母拍着床板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看看这屋子!看看!连根针都没给咱们留!要是周家丫头还在,我能躺在这儿喝白水?”
沈从文的下颌绷得死紧。
他有一肚子话想反驳。
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沈母说的每一句,都是事实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母喘匀了气,声音忽然低下来,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虚弱。
“从文啊,你要是真没本事把周家的银子弄回来,那你就去赚。你一个大男人,还能饿死不成?”
赚?
怎么赚?
他会的只有读书。
而读书要花钱,不是赚钱。
沈从文走出家门,站在巷口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,地面被晒得发白。
他身上的粗布短褐吸足了热气,闷得后背全是汗。
他往东走。
东边是码头。
安庆县靠着运河,码头上常年有货船往来,搬运工是最不缺的活计。
一天一钱银子,管一顿午饭,日结。
沈从文以前路过码头,从来不会多看一眼。
那是卖力气的人待的地方,跟他这种读书人没有关系。
今天他站在码头入口,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和堆成山的麻袋,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“招人!搬货!一钱银子一天!要干的过来!”
监工扯着嗓子喊,声音粗粝得磨耳朵。
沈从文咬了咬牙,迈出去一步。
“哟!”
一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正扛着麻袋往船上走,斜眼瞅见他,嘴里叼着的草茎都没吐。
“这不是沈公子吗?”
沈从文的脊背瞬间绷直了。
“前些日子听说沈公子家里被周家小姐搬了个底朝天,连身上衣裳都剥了。我还当是别人瞎编的——”
搬运工上下打量他。
“嚯,还真来搬货了。”
旁边几个苦力哄笑起来。
有人嗓门大:“沈公子不是要考状元吗?状元来搬砖,这是哪门子的典故?”
又有人接话:“人家这叫体察民情!微服私访!”
“那倒是得赏咱们几两银子才对啊!”
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沈从文脸涨得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想转身就走。
但脑子里闪过沈母躺在光板床上的样子,闪过那只装着白水的粗瓷碗。
“我来干活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监工是个黑脸短髯的壮汉,斜着眼把他从头打量到脚。
“干活?就你这小身板?”
监工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,嗤笑一声。
“跟鸡爪子似的。行吧,去那边,跟着他们搬粮袋。一袋六十斤,搬满一百袋,日落前干完,给你一钱银子。干不完,一文没有。”
沈从文走到粮堆前。
麻袋摞得比人高,袋口扎着粗麻绳,沾满了灰和碎谷壳。
他弯腰,双手插到麻袋底下,用力往上抬。
六十斤的重量压上肩头的一瞬间,他膝盖打了个弯,差点跪下去。
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粗麻布隔着薄薄的短褐磨在肩膀上,走了不到二十步,皮肤就开始发烫。
第一袋扛到指定位置放下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在抖了。
第五袋,肩头磨出了血印,汗水浸进去,疼得他直抽气。
第十袋,他踩到一滩水渍,脚底一滑,连人带麻袋摔在地上。
粮袋砸在他腿上,小腿骨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磨蹭什么!起来!”
监工一脚踢在他腰上,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他在地上多趴了两息。
沈从文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手掌蹭破了皮,混着泥水和血,黏糊糊的。
他没有纱布,也没有药。
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,弯腰,继续搬。
太阳从头顶往西偏。
码头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昏眼花,空气里弥漫着咸鱼、桐油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