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霍珍珠。
十六岁的女孩,苍白瘦弱,蜷在出租屋的沙发里,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戒备与警惕。
“哥哥是我的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不许你抢走哥哥。”
再后来,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霍珍珠靠在医院的长椅上,仰着脸对她笑,语气天真又直白:
“苏姐姐,我喜欢哥哥,以后要嫁给他的。”
苏洛闭了闭眼,用力将那些记忆压回心底。
林慧的手紧紧攥着病历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低下头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是妈不好。”
苏洛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母亲: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“妈不该拦着你,”林慧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当初要是……要是没有那些事,你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。”
苏洛凝视着母亲略显疲惫的侧脸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而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愧疚。
既为自己误解霍白整整五年而懊悔。
也为那个争执的夜晚脱口而出的尖锐话语深深自责,更为自己当初固执阻拦女儿满怀歉意。
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母亲心头,让她的身形都显得比往日佝偻了几分。
苏洛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母亲的手臂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
“妈,关于钱的那部分确实是一场误会,但他当年选择离开,却是真切发生、无法更改的事实。”
话音刚落,林慧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顺着脸颊滑出一道湿润的泪痕。
她没有发出啜泣声,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流淌。
苏洛的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水,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“他这次出手帮我,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,可是我们毕竟已经分开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时间,足够改变很多事情,也足够让我们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。”
“他有新的感情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”
林慧转过头,深深地望着女儿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,想要安慰,想要表达迟来的理解与支持。
然而,所有到了嘴边的言语,在触及女儿那双平静却暗藏坚韧的眼睛时,都化为了无声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出口,只是用自己粗糙的手,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苏洛的手。
她仿佛想通过这交握的掌心,传递自己全部的心疼与力量。
苏洛感受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,也回握住她。
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
母女俩就这样手牵着手,一步一步,缓缓回家。
头顶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铅灰色,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。
空气中拂过的风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苏洛的心却踏实、沉稳。
既然霍白回来了,苏洛按照合同继续去兰江公寓。
她本来是没打算去的,毕竟霍白的药膳现在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,阿姨都毁了。
但阿姨打过电话来,语气温和又带着些许提醒,委婉地提了一句。
“霍先生回来了,问苏小姐什么时候方便过来。”
苏洛心里那点犹豫和迟疑被她压了下去,她默默收拾了东西,去了兰江公寓。
到的时候,霍白在家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疲惫的轮廓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苏洛身上,停了一瞬。
苏洛没有和他对视,去了厨房。
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,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轻响。
客厅里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翻动文件的窸窣动静。
声音慢慢交缠在一起。
阿姨刀工很稳,一片一片,均匀而利落。
苏洛在旁边看着,思绪有些飘远。
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,霍白也是这样坐在客厅里,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。
那时候她心里装着恨,装着不甘,装着一肚子的为什么。
每一次切东西的动作都像在发泄,刀刃碰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现在恨意淡了,不甘也渐渐平息。
那些曾经堵在胸口的问题,似乎也失去了追问的意义。
她想,算了吧,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她不该提起,打扰他现在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