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她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不是因为屏幕的光,是因为屏幕里映出来的她自己。
她左脸的皮肤,在手机前置镜头的低光模式下,有一层非常非常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。不是暗部阴影的那种灰,是图层不透明度37%的那种灰——和画上那个女人左脸上的灰,一模一样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因为她看自己,从来都是用右脸。她自拍永远偏右,她照镜子永远先看右眼,她摸自己的脸永远先摸右边。她的左脸,像一个她自己都不常访问的文件夹,常年放在硬盘最深处,系统默认不显示缩略图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掌心里。
指节发白。
画廊很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一下,敲在耳膜上,像有人在一面很厚很厚的鼓面上,用指节敲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可能是五分钟,可能是半小时。三分之一的顶灯还亮着,其余的展区还沉在暗里。画中人的瞳孔里没有光,画中人的左脸上蒙着灰,画中人的手垂在身侧,和她一样。
"你也看到了。"
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。
林知意没有立刻转身。她先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腔里那股因为震惊而绷紧的气慢慢吐出来,吐到肩膀沉下去、指尖不再发抖,然后才转过身。
苏晚站在展厅入口那束冷白光的边缘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高领,长发束在脑后,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那种"我早知道会这样"的得意,也不是"你终于来了"的释然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来的平静。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肩膀微微靠在门框上,像在自己家里等一个迟到的朋友。
"你什么时候到的?"林知意问。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。
"比你早四十分钟。"苏晚说,"我每幅都看了。"
"你知道这里有这个展?"
"我知道。"苏晚顿了一下,"我一直知道。"
林知意看着她。苏晚的眼睛里有光——有,正常的、瞳孔里有微小高光的、会随着情绪微微收缩的眼睛。她的瞳孔是褐色的,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。她的脸是干净的,没有灰,没有37%的蒙版,没有任何被修过的痕迹。
可林知意此刻看她,心里想的是——
你身上,有多少处"先天缺陷"?
"你不是第一个。"苏晚从门框上直起身,缓步走过来,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和林知意刚才一样的空旷回响,"在你之前,她在这里坐了很久。在她之前,还有别人。每一个人,都从这幅画开始,从这面墙开始,从右下角那行蓝黑色的字开始,知道自己身上那些''天生的''毛病,到底是从哪来的。"
"她是谁?"林知意问。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那幅A4大小的小画前,和林知意刚才一样俯下身,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字。然后她直起身,目光从画移到林知意的左脸上,停了大概两秒。
"她是上一个。"苏晚说。
"上一个什么?"
"上一个——"苏晚斟酌了一下用词,"在这个链条里,站在你前面的人。"
林知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"链条。"
"对。链条。"苏晚转过身,背靠着白墙,双臂抱在胸前,"修图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你以为你打开PS,拖一个文件进去,P掉一块胎记、磨掉一层皮、液化一下鼻梁,保存,关闭,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,发现自己变好看了——你以为这就是全部?"
她摇了摇头。
"不是。"
"你保存的那一刻,你以为你存的是一张图。可你存进去的,是一个新的图层。那个图层不会消失。它会留在系统里,留在历史记录里,留在你以为已经被你''另存为''覆盖掉的旧文件里。它会顺着你的硬盘、你的云盘、你的账号、你登录过的每一台设备,往上传,往下传,往旁边传。传到某一天,传到某一个和你有某种连接的人身上——血缘、师承、同事、对手,甚至只是在某一家咖啡店坐过你坐过的位置——它就会沉下去,落到那个人的身体里,变成那个人的''先天''。"
林知意听得后背发凉。
"所以我左脸的触觉……"
"是她P掉胎记的时候,P掉的。"苏晚说,"她P掉了自己的胎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