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也转过身,面向梅树,假意去调整那株梅苗的位置。
可他的手在抖,壶嘴对不准土面,水洒了一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环夫人深吸一口气,将脸上所有表情一寸一寸地抹平。
等曹冲拉着周不疑想要冲进院子的时候,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婉疏离的样子,
她推开门,站在廊下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……
环夫人猛地回过神来。
指尖不知何时已攥紧了那枚玉锁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低头垂眸,看着掌心那几道月牙形血痕。
忽然笑了。
笑得无声,肩膀微微耸动,眼泪却一滴也没有掉。
子修……
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舌尖含了一枚苦果,
舍不得咽,也舍不得吐。
廊下的灯笼晃了晃,光晕在梅苗上摇曳。
那两株自彭城移来的绿萼,花苞紧闭,像是还在等一个迟来的春天。
可它明明是梅啊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其中一株的枝干。
如果没有那场变故——
她是不是现在应该站在邹缘的位置上?
不是环姨娘,不是他父亲的妾室,
不是永远躲在暗处、连多看他一眼都要瞻前顾后的影子。
而是他的正妻。
正大光明地挽着他的手臂,在所有人面前,叫一声。
而不是像刚才,被邹缘抱着孩子挡在身前,
那一声叫得满院皆是正室威仪,容不下她一丝一毫的僭越。
她又想起邹缘临走前那句今时是今时,往昔是往昔——
往昔?
她的往昔里,有彭城旧宅的井栏,有深夜的烛火,
有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待我来娶你”、绝不更改的温度。
可那些,是她活到现在的全部理由。
只是如今,连这点理由都被钉死在字上。
他母亲丁夫人拿伦常、礼法压她,
他父亲曹操拿校事府满宠盯着她,
他正妻邹缘拿嫡长媳的身份拦她。
所有人都拿她当仓舒他娘,拿她当丞相府的妾室,拿她当需要被的弱者。
没有人拿她当环真。
没有人拿她当那个,曾经差一点就嫁给他的人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,却又吐不出来。
自重?
邹缘让她自重。
“凭什么?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散在夜风里。
她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来审判她?
远处,曹冲呼唤的声音隐约传来,又被风吞没。
南院的门关着。
夜风穿过月洞门,梅枝轻摇。
里面的梅花,终究只能在别人的庭院里,
一年一年,安静地开着。
———?———
西院。
曹昂抱着阿桐,与邹缘回到内室时,天已全黑。
他将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轻置小榻,回首便见邹缘已坐于妆台前,慢条斯理地卸着发髻。
平日里看她卸妆,原是极赏心之事——
青丝如瀑泻落,她会借铜镜余光冲他浅笑,待他自后环抱。
今夜却不同。
她拆得极缓极专注,似在完成某种仪式性的割舍。
铜镜中映出她面无表情的容颜,连平素那点温婉气息,也消散殆尽。
曹昂心下一沉,知这位素来温婉大度的夫人真动了气。
他蹑足蹭至身后,双臂环住其腰,下颌抵她肩头,对着镜中二人重叠的身影,嘿然一笑:
缘缘……
邹缘未推开他,亦未回眸,只淡淡道:去书房。
别啊——曹昂指尖在她腰间轻捏,声软而惫懒,
你在南院何等威风,连我都听得背脊生寒。
我正想,我家缘缘怎么这么厉害,
三言两语便说得环姨娘哑口无言,连我也堵得半句辩白皆无……
夫君说笑了。邹缘垂眸,指尖拨弄台上玉簪,
妾身一介女流,哪来威风?不过尽本分罢了。
一计不成,曹昂轻叹,装起可怜来:
书房凄清,我夜来一向喜欢蹬被,冻出病来怎生是好?
邹缘面无表情去掰他手指,纹丝不动。
你皮糙肉厚,冻不死。
缘缘,你听我说——曹昂凑脸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