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五章 一声子修
    曹昂抱着阿桐缓步而行,步履极稳。

    邹缘紧随其后,狐裘下摆拂过阶前残雪,步步不乱。

    转出月洞门,假山隔断南院视线,她微微侧首,借灯影瞥向曹昂,语气温软,却暗藏锋芒:

    “夫君今日浇灌梅苗,水漫鞋履而不自知。

    环姨娘那句‘彭城之梅暖于邺城’,可真是……情意绵绵。”

    曹昂心下一沉。

    暗忖这二人已然分开,竟还不肯罢休,依旧相互较劲。

    面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笑意,抬手便去揽她的腰:

    “缘缘今日这是怎么了?我正是听了你的吩咐,才带文直去南院。

    否则我怎舍得让你抱着阿桐在风里久候?”

    邹缘侧身避之,指尖轻点阿桐熟睡的小脸,示意噤声,声压得极低:

    “夫君莫要打岔。我嫁入曹家数载,环姨娘素来温顺守礼,

    今日却句句带刺,字字不离彭城旧事。

    她这般模样,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见我便低头唤‘邹夫人’的姨娘?

    她……可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曹昂指尖微僵,心中暗叹——何止不简单。

    那是少年曹昂翻墙头去见的姑娘,

    也是她处心积虑,让他带归彭城、替她了却前尘、助她复仇的姑娘。

    是方才……

    二人情难自禁,关键时刻却能清醒自持的宁儿。

    奈何世事翻覆,她成了父亲的妾室,他倒成了她口中恭敬的大公子。

    这些年她过得苦,藏得深,如今被邹缘一逼,那点压在心底的执念,终究漏了风。

    他不敢明言,只凑近,以鼻尖蹭了蹭邹缘耳尖,耍赖道:

    再不简单,也不过一可怜女子,还能翻出天去?

    缘缘你最是大度,别与她一般见识……

    今晚我陪你和阿桐睡,顺便给你赔个不是,可好?

    赔罪?邹缘驻足仰视,灯影里,美眸清亮,

    夫君,我今日把话挑明了。南院那地方,往后你不能去。

    环姨娘这层身份摆着,你便有一千分道理,沾多了也是错。

    还有,我今晚不与你同寝,你去书房将就一宿,

    好好想想,也省得我见了心烦。

    言毕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曹昂立在原地,目送那藕荷色身影渐远,心中又急又无奈——

    左是少年旧情执念,右是患难与共的发妻,

    哪边他都想护着,哪边他都不愿辜负。

    他挠了挠头,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

    ———?———

    南院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落栓声极轻,却像一记闷锤,敲得环夫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屋。

    风更紧了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将她整个人裹进一团青灰的寒意中。

    她立在阶前,望着那两株绿萼梅苗,

    一动不动,宛若一尊被遗忘在庭院深处的石像。

    直至廊下足音彻底远去,杳不可闻——

    她才忽然发觉,自己的膝盖在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冷。

    是方才须臾之间,体内翻涌之情,此刻终于寻得出口。

    她缓缓蹲坐于地,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柱,掌心摊开。

    月牙形的血痕已经凝了,暗红暗红的,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痕迹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意极淡,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,转瞬便散了。

    可方才那些画面,却一帧帧翻涌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远处传来曹冲清脆的笑声,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环夫人微微侧身,让开半步,声线平静:

    “天色向晚,早些回府安歇吧,莫令邹夫人久候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些,卷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枯叶,打着旋落在她脚边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,脚下一滑——

    姨娘!

    曹昂的手比声音更快。

    他一把扣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肘,将她整个人带得往自己怀里一倾。

    环夫人的额头撞上他的锁骨,鼻尖撞得发酸,眼前一阵发黑。

    可她闻到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股味道。

    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幽香,

    混在风里,如冬日曝晒的旧书页,如彭城那些日子里他衣襟上沾的泥土气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睫羽微颤。

    或许是数月不见积攒的相思,或许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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