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月深吸一口气,她没有再问了。
事实上虽然顾衔月和残疾截肢的客户打过不少交道,但是像陆昭这样伴有如此大面积烧伤的还是很少见。
残疾截肢的原因很多,最常见的就是车祸。有骑摩托车的,也有驾驶小汽车的,但是被弹片炸伤的……陆昭好像还是顾衔月亲眼看见的唯一一个。
如果那时弹片的位置再偏移一点,她是不是就见不到陆昭了?
是不是很痛?
看过那么多残肢,她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。
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。
顾衔月低下头,没有让陆昭看清她的脸。
那滴泪掉到地面上,很快就消失了。
陆昭慌了,她以为顾衔月看到伤口觉得很吓人:“怎么了?是不是吓到你了,对不起……”
她赶紧把裤腿放下来,挡住自己的残肢,然后拍拍顾衔月的背部,一下下为她顺着气。
怎么办,顾衔月该不会觉得很恶心吧……
她有点后悔让顾衔月看了。其它人的目光她一点也不在意,可是唯独不想被顾衔月讨厌。
可能是因为……她好不容易又交到一个朋友吧,因此格外珍重。
她想和顾衔月成为朋友,那是一种很强烈的、想要和她人构建起深度连接的渴望,尽管她知道顾衔月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但是她无法克制住自己,好像只有离顾衔月近一点,她内心那块簌簌漏着风的空缺才会被填满一点,她才不会觉得活着那么没意思。
方琳也是她的朋友,卡米利安也算是,但是又有些微妙的不同,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她和其它人交心的经验太少了,只能笨拙地一点点靠近。
顾衔月再抬起头时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她只允许自己失控一会,而且并不打算让陆昭知道。
“你这段时间穿戴的是哪个假肢?”
陆昭回想了一下。说实话这几天她都失眠一整晚,临近闹钟响起前才迷迷糊糊咪上一会,基本上是摸到哪个就穿哪个。
“忘记了……我太困了。”她如实回答。
顾衔月坐回去,叮嘱她:“每一个假肢和你身体的适配程度都不一样,尽量不要频繁更换,否则容易导致更严重的磨损。”
陆昭认真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随即她顿了顿,又笑着说:“顾衔月,你对我真好,谢谢你。”
顾衔月被她那朴实无华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,然后有些别扭地说:
“谢我干什么,身体是你自己的。”
如果你不想珍惜,那亏待的也是你自己。顾衔月的意思很明显,她看得出来陆昭对自己的残肢一点也不上心。
长此以往,她不知道会不会引发二次坏死。
陆昭却像没有听懂一样,弯起眼睛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她用双拐慢慢撑起身子,一瘸一拐地走去吧台。
看着陆昭这样逃避,顾衔月忽然就不想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了。
她本来就是个霸道的人,从来就只有别人迁就她,她从来就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某一段关系。
只有在偶然看到陆昭脆弱的一面时,才动了恻隐之心,想过努力维护对方那点自尊。
但是她发现陆昭竟然如此自轻后,就突然不想了。
于是她对陆昭的背影,一字一顿地说:“陆昭,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