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平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了二十分钟。桌上两盘菜,一筷未动。对面坐着他爸。
李父五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,袖口有线头。他和李一鸣一样瘦,一样的沉默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桌上摆着三副碗筷。
王平拉开椅子坐下。
李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,推了推眼镜。没说话。
李父倒了杯茶,推给王平。
“你是他室友。”
“嗯。”
李父点点头。没再问。
菜上齐了。李一鸣从书包里掏出两沓纸,并排放桌上。左边是他这学期的成绩单,四门课,三门挂科。右边是一份战术分析报告,A4纸打印,三十七页,封面写着《职业CS:GO战术体系拆解——基于2016-2018年Major决赛数据》。
李父先拿起成绩单。看了一分钟。放下。
然后拿起那份报告。
他翻得很慢。第一页是目录。第二页是数据表。第三页是Nuke外场一线烟的投掷角度误差分析。李父翻到第七页,停下来。
“这个图是你画的?”
李一鸣点头:“嗯。”
李父继续翻。翻到第二十页,停了一下。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。
他把报告放回桌上,拿起茶杯。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,他喝了一口。
“你妈那边,我来说。”
李一鸣的手在桌下攥紧。
“爸。我要休学一年。”
李父放下杯子。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,闷响一声。
“你挂的这三门课,有两门是我的专业课。”李父的声音平,不像质问,“我教了二十年机械制图,你小时候在车间就看我画。现在你挂了我的课。”
李一鸣不说话。
“你不是学不会。”李父看着他,“你是不学了。”
李一鸣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盯着桌上那两沓纸,左边那张挂科的成绩单,右边那本三十七页的战术报告。一张薄纸,一本厚书。
“这个。”李一鸣指了指报告,“我写了三个月。每天都写。写到凌晨四点。”
“成绩单上的东西,我没写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个字都写不进去。”
李父不说话。
王平夹了一筷子菜。嚼完。放下筷子。
“叔。他写那个报告,我看了。”
李父看向他。
“国内能写出来的,不超过十个。”王平语气平淡,“他是这十个里面,唯一一个还在上学的。”
李父沉默。
李一鸣的眼镜片反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一年。”李父突然开口。他看着王平,问的却是关于他儿子的事,“他跟着你,能吃饱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住的地方有吗。”
“有。训练室有行军床。”
“生病了谁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
李父盯着王平的眼睛。王平没躲。三秒后,李父站起来,拿起椅背上那件工装外套。
“一年。”
他没看李一鸣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学校后门的围墙,墙上刷着“学以致用”四个字。油漆掉了大半。
“一年以后,你要是还想回来念书,我跟你妈说。”
李一鸣站起来。椅子腿蹭着地砖,刺耳一声。
“爸。”
李父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把手里那张挂科的成绩单折了两折,揣进自己口袋。
门推开,凉风灌进来。门关上。
桌上留着他那份战术报告,和一副没拆封的碗筷。
李一鸣站在桌边,盯着门口。王平没催他。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把挂科记录带走了。”
李一鸣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镜片。擦了半分钟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坐下来。夹了第一筷子菜。菜已经凉透了,油凝在盘底。他吃了一口,又夹了一筷子。
晚上九点,训练室。
刘洋在直播,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:“兄弟们我跟你们说,洋哥今天连麦鲨鱼哥,弹幕刷了六十万条——老炮你别在那边笑!”
小刚在练枪图里开枪。枪声一下一下,没停过。
李一鸣坐在自己位置上。电脑没开,他盯着黑屏。王平从门口路过,没进去。
十点,李一鸣打开电脑。
他没登游戏。打开文件夹,新建文档,标题打了一行字:《Nuke外场烟雾弹的三十种变化》。然后删掉,重新打:《Nuke外场烟雾弹三十三种变化——基于外场一线烟的几何分类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