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平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好从车上下来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人拎包，一人拿文件夹。西装很挺，皮鞋锃亮，站在这条满是外卖电动车和烧烤摊烟味的街上，格格不入。
“王平先生。”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王平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某一线外设品牌，市场总监。名片烫金，印着英文名，公司地址在上海。他把名片揣进兜里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代言。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。”
网吧里没地方聊。老刘这间网吧一共就四十台机子，大厅三十台，包间十台。包间有人打游戏，大厅有人抽烟。王平把总监带到了门口自动贩卖机旁边。贩卖机嗡嗡响，冷白光打在三个人脸上。
总监开门见山。“我们关注你很久了。从B区教学那期视频开始。你的粉丝质量、转化率、信任度，全平台找不出第二个。”助理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。“一年合约，代言费一千二百万。”
王平没接合同。
“条件。”
“拍一组形象照。录十五秒广告词。每季度直播两次，展示我们的产品。”总监说得很流利，像是在背。
“不拍。”
总监愣了一下。“不拍什么？”
“不拍照。不录视频。不露脸。”
贩卖机又嗡嗡了一阵。总监脸上的笑容没完全收，但嘴角僵了。“王先生，一千二百万的代言，要求露个脸不过分吧。”
“我不靠脸吃饭。”王平从兜里摸出烟，点上。“靠枪。”
总监看向助理。助理翻开文件夹，像是想说什么，被总监抬手拦住了。
“王先生，我跟你说实话。这次合作我盯了三个月。你的粉丝数据我背得出来——B站教学号平均完播率41%，抖音实战号单条点赞最高八十三万，微博话题阅读量破亿。你全平台粉丝一百二十万，商业价值被严重低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一千二百万不是封顶。你只要愿意配合，后续价格还能谈。”
王平弹了弹烟灰。
苏晴的车停在了路边。她没下车，摇下车窗，笔记本电脑搁在副驾驶上，屏幕亮着。她看了一眼总监的名片，又看了一眼助理手里的合同。
“程总监，你的合同我能看一下吗。”苏晴说。
助理把合同递进车窗。苏晴翻了三页，合上。
“三条问题。”苏晴把合同还回去。“第一，形象代言条款绑定个人肖像权，这条王平不签。第二，每季度直播展示产品，这个也不签。他的直播间不开摄像头，不推产品。第三，合同里的排他条款覆盖全品类外设，这意味着他不能用任何其他品牌的鼠标键盘——包括他现在正在测的。”
总监看着苏晴。“你是他的经纪人。”
“运营负责人。所有商务合同由我审核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签。”
“改三条。”苏晴竖起手指。“一，不做形象代言，做产品技术合作。王平帮你们测试新品，出评测报告，你们可以在产品页面引用他的评测。二，不搞直播带货。三，排他条款限定在单品类——只限鼠标，不含键盘耳机。”
总监沉默了几秒。“评测报告能有代言效果好？”
苏晴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。“这是你们上一款鼠标的京东评论区。差评前三全提到同一个问题——侧键松动。专业评测机构测了三天没发现。王平用了两天就发现了。”
总监看着屏幕没说话。
苏晴接着说：“你们的用户是硬核玩家。他们反感的不是代言人长什么样，是代言人不懂产品。王平每天练八小时枪，一年用废三四个鼠标。他的评测报告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。”
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可是不露脸——”
“他不露脸才是他最大的商业价值。”苏晴打断他。“全平台唯一一个红了之后还在每天练八小时枪的主播。粉丝信他，就是因为他不靠脸。你把他的脸印在广告牌上，信任度掉一半。这是你们想要的吗。”
贩卖机不响了。街上远远地有外卖电动车驶过的声音。
总监看着苏晴，又看着王平。
“没有先例。”
苏晴关掉笔记本电脑。“那就开创先例。”
三天后。修改版合同发到苏晴邮箱。产品技术合作，代言费不变。王平的ID印在鼠标底部，不印正面。首批限量版五千只，编号0001寄给王平。排他条款只限鼠标品类。评测报告每季度一份，不要求字数，不要求格式，不要求说好话。
苏晴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王平面前。
他看了一遍，签字。
苏晴收起合同。“程总监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‘跟你们合作一次，比我谈十个艺人还累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