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尚书令,这个执掌朝政的中枢要员,实际上品秩只有千石,只能佩戴铜印黑绶。
尚书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权重位卑的情况,还要追朔到光武皇帝。
当时光武帝中兴以后,以王莽篡汉为前车之鉴,就不敢再让外朝大臣有过多的权力,于是就把权力收归于内朝的尚书台。
而尚书台在汉初,只是附属于少府(皇室总管)下面的一个小机构,职责是收发文书,保管书籍,就是个秘书岗位。
所以当光武帝把大权从外朝的三公手上,转移到内朝尚书台时,实际上是皇帝把三公的权力收归皇室,而这尚书台也只是当个图章罢了。
这也造成东汉以来,尚书台处理着全国政务,就相当于是后世的国务院,但主官的品秩竟然只与县令相等,都是千石铜印黑绶。而下面的官吏,那更是与县吏俸禄相等,实实在在的权重位卑。
但刘阿斗知道,只要有了权力,俸禄这个东西可以说是不求自来。所以东汉以来的官员,都是宁愿当尚书台的卑微小官吏,也不愿去外放当一地牧守。
可到了如今的蜀汉,诸葛亮开府治事,政务通通都收归于相府,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西汉初期,而这尚书台,也重回收发文书,保管书籍的旧职。
在这种情况下,陈震从一个历任郡守,转到这个千石小官,谁还能说他是升迁?是受到重用?
刘阿斗心念电转,很快就琢磨出事情的来龙去脉,也听懂了陈震的潜台词——他是诸葛亮开府治事后的一个受害者。
再结合他所知的历史记忆,对陈震这个人,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,这也从侧面证明,陈震的仕途应该就此结束了。
可原因呢?刘阿斗不禁自问,陈震是荆州人,又是先帝旧臣,在刘禅记忆中一直以忠诚着称,诸葛亮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
如果没有内因,那么意味着,他刚才的猜测都是空想。
刘阿斗望着这位白发多于黑发的老臣,忽然有所明悟。是年龄!陈震已经老了,而他后面还有无数新人要上位,他不让位,别人怎么出头?
更何况他们蜀汉国土就这么大,总共才二十个郡。
这二十个郡,大多都是蜀汉时期拆分出来的,在东汉时期,整个益州也只有九个大郡罢了。
由此可见,人事竞争必然激烈。
“朕好象记得,陈公去年还在外放牧守?”
“陛下明鉴,臣去年忝居犍为太守,是今年二月才迁为尚书令。”
“陈公离任后,是何人接替这犍为太守?”
“陛下发问,臣不敢不答,继任者乃王士王文强。”
刘阿斗记忆中对这人没什么印象,就直接发问:“这人出身何地?”
“王士乃广汉郪县人。”
这就对上了!刘阿斗就象解出一道数学题般,松下一口气。同时也感叹,这皇帝可真不容易当,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。
而他也没有丝毫自得,因为他知道,能看懂陈震的暗示,并不值得自豪。象这种情况在官场上只是基本能力罢了,还有比这更难许多的情况存在。
往往对方一个眼神,一个不一样的声调,一个微不可查的举动,都能反映出很多事情,而这些往往比表现出来话语,更加真实,更加重要。
刘阿斗与陈震默默对坐了一会,才说:“如今有陈公在宫内坐镇,朕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,只觉心宁神定。”
“陛下过誉,臣愧不敢当。”
“陈公无需过谦,”刘阿斗就此打住,朝政上面的人事调动,他目前不想干涉,而且也难以去干涉,于是转回正题:
“朕这几年都在宫里守孝,对国中情况所知甚少,陈公是开国元老,又历任各地郡守,如今更是尚书令,执掌中枢,想必对国中情形了如指掌?”
“陛下……”陈震露出一丝苦笑:“老臣但凡有所知,定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刘阿斗想了想才问:“如今我季汉治下,有多少人口?”
“陛下这第一问,就问臣人口!当真令臣感佩,这令臣想起当年先帝曾说过,夫济大事,必以人为本。”陈震站起身作祷告状:“先帝有灵啊!”
刘阿斗忙跟着站起。
“老臣年纪大了,动不动就怀旧,请陛下见谅。”
“朕能听到先父遗言,只觉如获至宝,怎会责怪陈公?”
“启禀陛下,先帝章武年间,我季汉约有二十八万户,近百馀万口。经先帝崩殂与南中动乱,户口当有所减耗。
然丞相这些年休养生息,务农殖谷,闭境息民。如今在籍者,约略恢复至与先帝时相当,或略多一些。陛下,这些就是臣所知的在籍人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