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先父以仁德为本,以兴复汉室为己任,身先士卒,选贤用能,人心如百川归海。所以虽然国小民稀,历经动荡而安之若素。”
吴太后欠身还礼,请刘禅入座:“陛下,这只是我一妇人的疑惑,哪有什么教悔可言?如果真有什么教悔,也是陛下天资聪颖,触类旁通罢了。”
“方才陛下说先帝选贤用能,这句话最得我心,想那何进大将军,哎!若非是他这一家,我吴氏又怎会远走他乡,来到这里?”
说到这里吴太后突然哽咽,眼中垂下泪来:“陛下想来也知,我本是个寡妇,是先帝不嫌弃我卑贱,居然娶我为夫人,更立我为皇后,到了陛下这里,竟也愿继承先帝遗德,尊我为皇太后,此等恩德,我虽只是个妇人,也不敢或忘。
所以我馀生只望先帝在天之灵能安,陛下能继承先帝遗志,兴复汉室。还望陛下自勤自勉,牢记先帝教悔……”
听到这里,刘阿斗内心忽地震动。
并非是吴太后说的话有多么精妙高明,而是他突然明悟到一件事。
在刘禅记忆中,过去从未与吴太后这般深谈过,以往也只是依礼来往罢了,甚至在刘禅内心深处,对吴氏是抱有些许敌意和厌恶的。
所以刘禅对吴太后没有什么感情,想来吴太后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感情,俩人只是名义上的母子,是刘备和礼法联系着俩人。
可如今吴太后这么苦口婆心的劝说,又是为了什么?又是怎么回事呢?这是刘阿斗一直疑惑的。
直到他看见吴太后提起身世哭啼时,才终于明悟,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先父刘备……
吴太后是感念刘备恩德,这才爱屋及乌,才会对他这么苦口婆心地劝说。
这一幕,远比刘阿斗前世在书上看到的桃园结义,过五关斩六将,鞠躬尽瘁要震撼。
因为在刘阿斗内心深处,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诸葛亮……这些人都是名垂千古的贤臣良将,自然要与众不同,那些超凡脱俗的事迹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。
但眼前的吴太后呢?
这人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,没有什么事迹留存,就象个命好漂亮的普通人罢了,但对方也感念刘备恩德,甚至这么多年也不忘,并推及到继子身上,这难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吗?
这一刻,刘备遗留下来的影响力,深深触动了刘阿斗的心灵,两世记忆认知彼此交融,生出玄妙反应。
“是儿臣鲁莽,竟让母后悲伤,若先父有知,定会责罚儿臣不孝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起旧事,这才失态,陛下何错之有?”吴太后忙擦去眼泪。
“母后,方才儿臣所言读书有感,绝无埋怨之意。”刘阿斗郑重解释:“儿臣自知才疏学浅,年幼无知,往日儿臣虽按礼制为先父守孝,但心里对有些事着实抵触,只是强迫自己遵守。
每当儿臣做的不好时,都会很自责,生怕上负先父厚望,下遭群臣非议,整日过得都很心焦。
直到儿臣看到孝文皇帝的遗诏,才知道竟连孝文皇帝这位先贤都反对三年守孝,而我汉家后代皇帝,也多从孝文皇帝而非固守礼制,至此儿臣方才释然,并非是儿臣生性乖僻,而是人之常情而已。”
吴太后听了这话,立即转忧为喜,“如此就好,不想陛下近日读书颇有进益,实乃先帝在天有灵,可喜可贺。方才却是我多心了。”
“母后的教导令儿臣受益匪浅,儿臣回去后当悉心揣摩。”
刘阿斗又与吴太后聊了一会家常,就告退离去,出了长乐宫,在外等待的黄皓立马上前迎接。
“陛下今日却是去了好久,小臣心里都有些不安了。”
刘阿斗笑道:“太后贤慈有德,朕今日有幸聆听教悔,甚幸。”
黄皓闻言又是一怔,直等刘禅走到他前头才反应过来,连忙快步赶上,一路上始终殷勤谨慎,只等回到草庐才开口。
“陛下,今日再无他事了,小臣已提前找好忠信将士,可与陛下习射。”
刘阿斗脚步一顿,心中轻轻叹息,这所谓习射就是一个好听话头罢了,与吴太后的豆腐羹相似。
这习射实际上是黄皓找人来陪刘禅玩耍打发时间,内容也是多种多样,确实有习射,但只是其中一小部分,其他诸如投壶、博弈、闲谈、角抵不一而足。
刘阿斗现在想想,这些事情宫内宫外的那些人应该都一清二楚,若非如此,这黄皓又为何没有给他搞点散来服服?
再不济也能弄点好酒来一醉?这岂不是更能消磨时间,瓦解意志?
仅凭这一点,也能让刘阿斗确认某些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