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路在老城区街道里绕了两个弯。梧桐树影打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剥过去。
。。十九个孩子。
右转灯打了。11路拐进昌里路。
钱进没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泡软的糖纸。104弄7号。302室。铅笔字被蜡层泡出来的。武汉那颗橘子味硬糖背面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址。
弄堂口窄。十二米的公交车塞不进去。张蒙把车停在路边。
他下了车。没带工具。
管道沿外墙爬,锈迹压着锈迹。空调外机滴水砸在水泥地上,节奏不匀。弄堂走到底,右手边,7号楼。
单元门没锁。楼道黑。一股潮气和不知哪户渗出来的花椒油混在一起,糊了一嗓子。
三楼。302。
铁皮防盗门。老实的。锁眼里插著一把钥匙。铜的。氧化发绿。插了很久没人动过。
门框顶上有一道焊接修补的痕迹。焊条走得不正,偏了两厘米。
左撇子焊的。
张蒙拧了钥匙。锁芯涩了一下,开了。
屋内没人。空的。但不是废弃的那种空。地面擦过。窗台一盆吊兰,土是湿的。花盆旁边倒扣著一个矿泉水瓶,瓶底扎了两个针眼,瓶里的水剩三分之一。滴灌。布置好了就走人。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客厅靠窗。一张条凳。条凳上放著那台心电监护仪。
米黄色外壳。显像管屏幕。和j0山顶小楼里那台一模一样。
屏幕亮着。绿色波形线在走。七十二次。
波形跳得稳。但基线不平——每隔七八跳,往下塌一毫米,再弹回来。塌下去的那一跳,幅度略宽。
他见过这种波形。母亲住院那年。主治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心电图指给他看——偶发st段压低。长期缺血的心肌。不危险。但说明心脏一直在负重跑。
不危险。但一直扛着。
监护仪旁边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没封口。
张蒙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三张照片。
第一张。黑白。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公交车底盘旁边。脸模糊了,身形瘦长。左手握著一把凿子,正在承重梁表面刻东西。地上摆着四十六把同款凿子。排成一排。
反过来。铅笔字。歪歪扭扭往右倒——笔画跟螃蟹爬了一遍似的。
。手抖了。后面的会好。
第二张。彩色。从车内往外拍。方向盘占了画面下半部分。转向柱干净。没有藤蔓。但仪表盘上已经有了那道刮痕。
疤痕里没有绿色。
背面。同一个人的字。
。等发芽。不知道多久。可能十年。可能更久。
第三张。
张蒙翻照片的手停了一拍。
两个人。站在一辆公交车前面。
左边的人穿蓝色工装。瘦长。脸拍清了。
四十出头。颧骨高。眉骨突。下巴上一圈青茬。眼窝很深。看镜头的眼神不是在看镜头——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。
张蒙盯着那张脸。
家里没有这个人的照片。他妈从来不提。他只知道一个名字。张国栋。
但颧骨的位置、眉弓的弧度、下颌角往外撑的那个幅度——他在卫生间镜子里见过这副骨架。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。
从记事起没见过这张脸。二十多年,第一次。
照片右边站着另一个人。年轻。二十出头。短寸。下颌线条硬。左手揣在裤兜里,右手搭在张国栋肩膀上。
站姿重心偏左。
左撇子。
反过来。两个字。
。以后这些车交给你看着。我去下面盯着那东西。上来不了了。
。二十年够不够。
。但我儿子会开车。
张蒙的拇指压着照片边缘。纸弯了。没松手。
下面盯着。矿井。一千二百米。
那个心跳。从底盘里传上来、从刮痕里渗出来、从搪瓷杯壁上
是他爸。
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。st段压低的幅度比刚才深了。
张蒙把照片装回信封。揣进裤兜。跟废硬币、大白兔奶糖、泡烂的糖纸挤在一起。口袋鼓了两块。
站起来。碰了一下监护仪边框。屏幕晃了。波形没断。
蓝色工装挂在墙上。领口毛了边。袖口缝过,针脚粗。缝的人手大。不会是他妈。他妈缝衣裳的针脚细得能穿过纽扣眼。
张蒙走到门口。拉上门。钥匙拧了一圈,没拔。留着。
下楼。右臂撞了扶手,灼伤绷了一下。没停。
出弄堂。11路的应急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