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三章 昌里路与302室
    。浦东外环。张蒙没上高速。

    11路在老城区街道里绕了两个弯。梧桐树影打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剥过去。

    。。十九个孩子。

    右转灯打了。11路拐进昌里路。

    钱进没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泡软的糖纸。104弄7号。302室。铅笔字被蜡层泡出来的。武汉那颗橘子味硬糖背面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址。

    弄堂口窄。十二米的公交车塞不进去。张蒙把车停在路边。

    他下了车。没带工具。

    管道沿外墙爬,锈迹压着锈迹。空调外机滴水砸在水泥地上,节奏不匀。弄堂走到底,右手边,7号楼。

    单元门没锁。楼道黑。一股潮气和不知哪户渗出来的花椒油混在一起,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三楼。302。

    铁皮防盗门。老实的。锁眼里插著一把钥匙。铜的。氧化发绿。插了很久没人动过。

    门框顶上有一道焊接修补的痕迹。焊条走得不正,偏了两厘米。

    左撇子焊的。

    张蒙拧了钥匙。锁芯涩了一下,开了。

    屋内没人。空的。但不是废弃的那种空。地面擦过。窗台一盆吊兰,土是湿的。花盆旁边倒扣著一个矿泉水瓶,瓶底扎了两个针眼,瓶里的水剩三分之一。滴灌。布置好了就走人。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    客厅靠窗。一张条凳。条凳上放著那台心电监护仪。

    米黄色外壳。显像管屏幕。和j0山顶小楼里那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屏幕亮着。绿色波形线在走。七十二次。

    波形跳得稳。但基线不平——每隔七八跳,往下塌一毫米,再弹回来。塌下去的那一跳,幅度略宽。

    他见过这种波形。母亲住院那年。主治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心电图指给他看——偶发st段压低。长期缺血的心肌。不危险。但说明心脏一直在负重跑。

    不危险。但一直扛着。

    监护仪旁边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没封口。

    张蒙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三张照片。

    第一张。黑白。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公交车底盘旁边。脸模糊了,身形瘦长。左手握著一把凿子,正在承重梁表面刻东西。地上摆着四十六把同款凿子。排成一排。

    反过来。铅笔字。歪歪扭扭往右倒——笔画跟螃蟹爬了一遍似的。

    。手抖了。后面的会好。

    第二张。彩色。从车内往外拍。方向盘占了画面下半部分。转向柱干净。没有藤蔓。但仪表盘上已经有了那道刮痕。

    疤痕里没有绿色。

    背面。同一个人的字。

    。等发芽。不知道多久。可能十年。可能更久。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张蒙翻照片的手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两个人。站在一辆公交车前面。

    左边的人穿蓝色工装。瘦长。脸拍清了。

    四十出头。颧骨高。眉骨突。下巴上一圈青茬。眼窝很深。看镜头的眼神不是在看镜头——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。

    张蒙盯着那张脸。

    家里没有这个人的照片。他妈从来不提。他只知道一个名字。张国栋。

    但颧骨的位置、眉弓的弧度、下颌角往外撑的那个幅度——他在卫生间镜子里见过这副骨架。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。

    从记事起没见过这张脸。二十多年,第一次。

    照片右边站着另一个人。年轻。二十出头。短寸。下颌线条硬。左手揣在裤兜里,右手搭在张国栋肩膀上。

    站姿重心偏左。

    左撇子。

    反过来。两个字。

    。以后这些车交给你看着。我去下面盯着那东西。上来不了了。

    。二十年够不够。

    。但我儿子会开车。

    张蒙的拇指压着照片边缘。纸弯了。没松手。

    下面盯着。矿井。一千二百米。

    那个心跳。从底盘里传上来、从刮痕里渗出来、从搪瓷杯壁上

    是他爸。

    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。st段压低的幅度比刚才深了。

    张蒙把照片装回信封。揣进裤兜。跟废硬币、大白兔奶糖、泡烂的糖纸挤在一起。口袋鼓了两块。

    站起来。碰了一下监护仪边框。屏幕晃了。波形没断。

    蓝色工装挂在墙上。领口毛了边。袖口缝过,针脚粗。缝的人手大。不会是他妈。他妈缝衣裳的针脚细得能穿过纽扣眼。

    张蒙走到门口。拉上门。钥匙拧了一圈,没拔。留着。

    下楼。右臂撞了扶手,灼伤绷了一下。没停。

    出弄堂。11路的应急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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