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米的大巴从高速下来拐县道,在这个只有两万人口的小城收费站前停住,像一头鲸搁浅在溪口。
张蒙报了一个地名。三个字。大爷的荧光笔在登记本上停了一下。
。现在归双桥社区管。路不好走,最后三公里是土路。你这大巴底盘低,刮底子。
横杆抬了。11路碾过收费站出口的减速带,车身颠了两下。后排有孩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睡过去了。
钱进凑到前面。
。最近的孩子在隔壁市。
。钱进把排班表翻到。回头交审计也说得过去——临时避让施工路段。
张蒙看了他一眼。
李伟没参与讨论。他从五分钟前就在看手机。不是看短信——是看那张照片。三年前的照片,张蒙的侧脸,驾驶座,仪表盘刮痕。
。拍的人坐在副驾驶上,手机没举高,平著拍的。
张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。
。。
张蒙没回答。窗外的景色在换。县道变乡道。路窄了,两侧是水田,秧苗刚插下去,水面映着正在发白的天。空气里有泥腥味和稻草烧过的焦糊味。
导航在三公里前就放弃了。红点标在一片空白里,没有路网,没有建筑轮廓。
张蒙不看导航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。但他的脚知道什么时候踩刹车,手知道什么时候打方向。左拐,过桥,桥是石板的,宽度刚好够11路的轮距。右拐,上坡,坡顶有棵樟树,树干上钉著一块铁牌,锈得看不清字。
那个高烧的夜晚,她嘴里念的不只是地名。
还有路。
左拐过桥,右拐上坡,坡顶有棵大树。
她在给他念回家的路。
11路停在一片空地前。
土路尽头是一排老房子的地基。青砖的,齐腰高。房子没了,只剩地基和半截院墙。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,叶子新绿,浆果还没熟。
张蒙下车。
空气很安静。鸟叫从远处的树冠传过来,不急不忙。
地基的东北角有一口井。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井口盖著一块石板,石板上压了一块红砖。
红砖上放著一只搪瓷杯。
。杯口豁了一小块。
张蒙的步子慢了。
这只杯子他见过。家里橱柜最上面那一层,够不著的位置。他
杯子里有水。干净的,没有浮尘。最近倒的。
他端起杯子。杯底压着一张纸。
不是格子纸。是医院的处方笺。
背面朝上。钢笔字。
不是他妈的字。也不是螃蟹爬。
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笔迹。细长,笔锋往左压,写字的人是左撇子。不是张国栋原件——螃蟹爬跟这笔字差了十万八千里。留这张纸的人,他还没遇到过。
。地基里的杂草全拔了。井水打了三桶。搪瓷杯是她从s市带过来的。
中间空了两行。
。但我见过她留在井沿上的手印。手很小。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子。拿笔拿出来的。
张蒙的目光从纸面移到井沿。
井沿青石表面确实有痕迹。不是手印。是指尖在石面上反复摩挲留下的浅浅凹槽。五个指头的位置。
她在这里站了很久。
纸的下半段。
。仪器只是中继。真正的源头在井底。她从管线上剥了一段铜芯,沉在井水里。铜芯泡在水中,信号被水稀释成许议无法识别的频段。协议认金属、认电路、认管线。但它不认被水泡烂了频段的铜芯。
最后一行。
。根什么都认。
张蒙走到井口。搬开石板,搬开红砖。
井不深。目测四米。水面在下面反光,能看到倒映的天和他自己的脸。
水面平静。但每隔一秒,从井底会冒上来一个气泡。
很小的气泡。频率稳定。不用数。他听了二十多年的心跳。
他蹲在井口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和在j0桌前一样。区别是那次蹲了十秒就站起来了。
这次蹲了很久。
李伟走到空地边缘,背对着井口,面朝土路方向。他把手揣进裤兜,看着远处水田的秧苗。
不是无所事事。
是给张蒙腾地方。
01124从车窗里看着外面。张蒙蹲在井口旁边的背影,和他自己蹲在母亲面前的姿势重叠了一秒。他把额头贴回车窗玻璃,拇指摸了摸校服胸口袋里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