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的时候把那粒褐色的种子放在刮痕旁边,现在那个位置空了。刮痕还在,种子没了。
雨刷器下面夹着一张纸条。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,一角已经卷起来了。张蒙拔出来。
纸条很小,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,格子纹还在。字很工整。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不是他爸的螃蟹爬。是他妈的字。
他妈上过夜校,字写得比他爸好一百倍,当年他爸写的情书全让他妈拿红笔批改过,扣了四十分。
。到家热一下。别凉着吃。
张蒙把纸条看了三遍。十二个字。。就是一个妈在告诉儿子,饭做好了,自己热。
他把纸条折成四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和那包空了的红梅烟盒挤在一起。
?李伟站在副驾驶的门外,隔着车窗看他。交警制服皱巴巴的,领口歪了,指挥棒别在腰上。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早上在岗台上判若两人。
张蒙坐进驾驶座。李伟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下,系安全带。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自然,手往右下方一摸就扣上了。
李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好的安全带。没有。但手知道往哪摸。
张蒙没再说。他发动引擎,方向盘打向操场。
一千一百五十五个孩子还在等。但不用分批拉了。
张蒙刚把车掉过头,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东西。操场的地面在裂。不是塌陷,是生长。裂缝里冒出藤蔓、草茎、细小的花苞。
那些根从地底下延伸过来了。从总部中心广场,穿过几十公里的地下岩层和土壤,沿着公司旧管线的通道一路长到了七中脚下。
每个孩子脚底都有一株植物在冒头。
。
。以后送孩子回家用。
张蒙拿起那沓排班表,翻到第一页。最上面是林小满的编号和家庭地址。昆明。卖米线的。第二个孩子在哈尔滨。第三个在成都。第四个在一个他没听过的县城。
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地址,分布全国三十一个省份。
?李伟凑过来看。
?你请了三个月的假?
。去年辞的。
李伟张了张嘴。
车厢里安静了。操场上的风把一颗蒲公英种子吹进了车窗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。
。李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。
。我查了一年,没查到。后来就来开公交了。
李伟看着他的侧脸。
。也是来找人的。
张蒙转头看着他。活人。有体温,有脉搏。手腕上的编号没了,皮肤干干净净。手指间有指挥棒磨出的茧子,指甲缝里有早上在岗台上吃煎饼果子留下的油渍。
李伟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金硬币。翻到正面。旋涡图案转了两圈,慢慢定住了。
张蒙从兜里摸出那张全家福。柯达相纸,白边框,色偏黄。两个缺门牙和拿冰棍的小孩站在前排,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站在后排。
他把照片递给李伟。
。两个大人用同一张脸,两个小孩站在一起,背景是七中家属院。
李伟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。。什么版本不版本的。
李伟吸了一下鼻子。没掉泪。但下颌收紧了,喉结动了两下才稳住。
张蒙挂挡。先别煽情。干活。
他按下广播按钮。
。每趟九十二人,按编号排队。第一批,00001到00092,上车。
第一批人开始往车门口走。安静。有序。
第一个上车的男孩走到张蒙旁边,停了一下。
。住建设路。
男孩眨了一下眼。
。
11路驶出七中北门。s市的街道在傍晚的灯光下显得很正常。奶茶店排著队,快递小哥闯了个红灯,烧烤摊的老板在跟城管据理力争。
十五分钟后,11路停在长风街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。
一个十岁的女孩从车上下来。扎两个辫子,校服袖子长出一截,手里攥著黑金硬币。硬币背面除了值班信息,还有一行小字:11路服务热线,以及张蒙的手机号。
女孩站在单元门前,仰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窗户。
女孩深吸一口气,推开单元门,跑上了楼梯。
三楼传来敲门声。然后是开门的声音。?!打电话不接!
然后是女孩的哭声。很响。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张蒙摇上车窗。
。李伟在副驾驶上说。
李伟犹豫了一下。
。她手腕外侧有一行数字。跟我之前的一样。但不是消失了的那种。是正在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