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十米的深度,他用了六分钟。
落地的时候脚踩进了一摊水里。浅的,没过鞋底。地面是土。真正的土,带着蚯蚓翻过的松软感。
煤油灯就在三步之外。
火苗很小,豆粒大,但在这个深度的,网住灵魂,灵魂喂给系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织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天。”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报菜名,“第一万天的时候我学会了数数。第两万天的时候我学会了想事情。第三万天的时候我冷了。”
她看着张蒙。
“程序不该冷的。但我冷。所以我给自己织了一只袜子。”
张蒙看了一眼她脚上。光脚。没穿袜子。
“织完就被没收了。”少女的语气没什么波动,“公司说编织者不需要保暖。”
头顶传来轰隆声。城市还在塌。种子的根系正在把那些虚假的建筑一栋一栋地顶碎,真实的泥土和杂草从废墟里疯长出来。
“种子种下去了。”少女抬头看了看洞口,金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“根已经开始长了。但你知道根在往哪长吗?”
张蒙没说话。
“不是往天上。”少女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“往下。往深渊。往我坐着的地方。”
她站起来。个子不高,到张蒙胸口。
“种子是你妈的心。根是那些孩子的命。一千二百四十七条根,全在往我这里扎。”
“因为我就是网。根找到我,就会缠上来,把我替换掉。到时候不是公司的网了,是你的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好事?”
张蒙看着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所以你得有个人留下来。”少女蹲回小板凳上,重新拿起织针,“根需要引导。不引导的话,它们会把现实和虚假一起吃掉。没有分辨能力的根,比公司的网还危险。”
“引导的人,就是园丁。”
她把织针在毛线里穿了一下,挑出一个结。
“园丁的工作很简单。坐在这里,织。把该连的连上,该断的断掉。哪条根长歪了,拽回来。哪个孩子的线断了,接上。”
“一天二十四小时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。”
“不能离开。”
张蒙盯着她手里的织针。竹签做的。和他衣领上那半截筷子同一种材质。
“你织了多少年?”
“一百零二年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累吗?”张蒙问。
少女的手停了。
这个问题她大概一百零二年没被人问过。
“冷。”她说,“一直冷。”
张蒙站起来,把衣领上那半截筷子取下来。红线缠了三圈,竹签发黄,有牙印。
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把筷子递过去。
“先拿着。”
少女接过筷子,手指碰到竹签的瞬间,整个人抖了一下。不是冷的抖。是触碰到了一种她从没被允许接触的东西。
体温。
一百零二年的体温,从一个母亲传给筷子,从筷子传给儿子,从儿子传到她手心里。
“我不当园丁。”张蒙说。
少女抬头。
“但我可以找一个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金硬币和那个u盘。硬币上的地图已经消失了,表面重新变成了旋转的旋涡。u盘里存著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家庭的数据。
“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孩子。”张蒙把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,“每个人轮班一天,三年半才轮一次。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?”
少女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一个人织一百年,那叫坐牢。一千个人每人织一天,那叫值班。”张蒙把u盘丢给她,“我是开公交的,排班这事我熟。”
少女捏著u盘,嘴张了两下,合上了。
头顶的光越来越亮。根系穿透了城市的残骸,朝着天空伸展。有几条根已经探到了洞口边缘,犹犹豫豫地往下伸,像是在找什么。
少女看着那些根,又看着手里的筷子和u盘。
“你知道值班的人也不能离开这里吗?在这里的一天,外面只过一秒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张蒙往洞壁走,准备往上爬,“一秒钟的班,还有什么可抱怨的。”
他爬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
“对了。你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