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专教工宿舍楼,龚永正家。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气,混杂着葱姜蒜的辛辣味,热气糊在玻璃窗上,把窗外的雪景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龚永正系着围裙,在灶台前忙活。爱人田庆语在旁边打下手,切菜、洗葱,两人配合默契。
田庆语原来是师大附中的校长,已经退休。两鬓微白,眉眼温和。
门铃响了。
龚语燕提着水果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陆青峰,拄着拐杖,陆阳牵着陆青峰的衣角,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纸袋子,里面是陆青峰的拍片。
“爸,妈。”龚语燕叫了一声。
“来了?快进来。”田庆语接过水果,看了一眼陆青峰,又看了一眼女儿,没有说话。
陆青峰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朝龚永正点了点头:“爸,过年好。”
“进来坐,站着干什么?”龚永正从厨房探出头,语气平淡,笑了一下。
陆青峰拄着拐杖跨过门槛,陆阳抢先跑进去,把袋子放在茶几上:“外公,有没有炖鸡肉?我想吃。”
龚永正擦了擦手,用筷子从炖锅里夹了一只鸡腿,放在碗里。端到茶几上来。
“快吃。”龚永正摸了摸陆阳的头,“外公炖了两只。”
陆阳笑了:“其实,不是我想吃,我妈这段时间照顾我爸,都廋了。我给我妈吃。”
龚永正也笑了。
客厅不大,沙发坐三个人就满了。田庆语搬了把椅子,让陆青峰坐下。龚语燕进了厨房帮母亲洗菜,两人低头做事,没有说话,但动作默契——田庆语递过切好的葱,龚语燕接过去放进锅里。
门铃又响了。
陈琳珊、马文风、周胜一起来了。陈琳珊手里提着一箱牛奶,马文风抱着一箱水果,周胜手里提着两瓶酒——陈明远托他带的,说是别人送的,他喝不了。
陆阳开门。
“两位龚老师,田校长,过年好。”陈琳珊笑着进门。
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。”田庆语从厨房出来,接过牛奶和水果,把两瓶酒放在桌上,“小周,还带酒?太客气了。”
“是陈院长让带的。陈院长说,他儿子女儿都回来了,他不来了,还特意交代我一会代他敬龚书记一杯。”周胜说。
“过年嘛,很正常。”龚永正从厨房走出来,手上还拿着锅铲,笑着说,“都坐,马上就好。”
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陈琳珊和马文风搬了椅子,围坐在茶几旁。陆阳趴在沙发扶手上,翻着一本连环画。周胜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龚语燕从厨房端出一碟花生米、一碟凉拌黄瓜,放在桌上。
“先吃点,垫垫肚子。”
“语燕姐,你手艺见长啊。”马文风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。
“是田校长调的。”龚语燕笑了笑,又转身进了厨房。
陆青峰坐在椅子上,拐杖靠在旁边,看着茶几上的水果,没有说话。陈琳珊坐到他旁边,轻声问:“陆哥,腿还疼吗?”
“好多了。不走路就不疼。”
“那就少走路。”陈琳珊说,“我姐以前就说你,闲不住。”
提到陈琳玥,陆青峰的眼神暗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陈琳珊也意识到说错了话,低下头,不再说了。
马文风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,翻了翻,是龚永正年轻时买的《红楼梦》,书页泛黄,书脊开裂,用透明胶粘着。
“龚伯还看这个?”马文风问。
“那是我爸年轻时候买的,翻了几十年了。”龚语燕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,“书都翻烂了,就是不扔。”
“书翻烂了才好。”龚永正从厨房端出炖鸡,放在桌子中央,“书不翻,那是摆着看的。翻烂了,才是读过的。”
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看着桌上摆满的菜:“差不多了。静宜,把那碗汤端过来,开饭。”
圆桌不大,挤一挤刚好坐下。龚永正坐在主位,田庆语坐他右边,龚语燕、陆青峰、陆阳依次排开。周胜坐在龚永正左边,陈琳珊和马文风在旁边挤着。
“今天过年,不讲规矩,谁坐哪都行。”龚永正端起酒杯,“这第一杯——敬公道。”
他看了一眼陆青峰,又看了一眼周胜。
“敬公道。”陆青峰端起杯子。
周胜也端起杯,碰了一下,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。田庆语和龚语燕喝的饮料,陈琳珊和马文风也端起了饮料杯。陆阳端起自己的小杯子,举得高高的:“敬公道!”
众人笑了。
陆青峰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看着龚永正:“爸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龚永正夹了一块鸡腿,放在陆阳碗里。
“谢谢您没有……”陆青峰没有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