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遗嘱。”老韩头说,声音突然清晰,不再含糊,“崔董事长亲笔写的,我亲眼看着他写的,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司机老张。我们都有签字。董事长那时候说,在要紧的时候,让我来这里,找刘医生。”
刘振邦点头:“老韩,你应该记得,我俩在这里见过。”
“还有,这东西一式三份,这份我藏了快一年。”
“另外两份呢?”陈明远问。
“一份在银行保险柜,就是这把钥匙。”老韩头指着钥匙,“另一份……应该是被他们拿走了。改了。”
周胜仔细看了遗嘱的签名笔迹,和崔兴民留给崔紫媗那本《希氏内科学》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怎么保存下来的?”陈明远问。
“缝在棉袄夹层里。”老韩头扯开自己的工装,露出破旧的棉袄内胆,“白天穿着,晚上枕着。他们搜过我的住处三次,没搜到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但周胜听得心里发紧。
一个老人,装疯卖傻半年,贴身藏着这份足以翻天的遗嘱,每天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生活。
“现在他们盯上你了?”刘振邦问。
“早晚的事。”老韩头苦笑,“我出来的时候,是装病。说我肚子疼,要去看病。他们派了个人跟我,被我甩了。但我估计,他们现在已经在找了。”
锅炉房里一片寂静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你不能回去了。”陈明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韩头点头,“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。东西送到,我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胜。
“周家小子,葬礼上我见过你,崔小姐就拜托你了。董事长生前最疼她,要是知道她现在这样……唉。”
周胜握紧那份遗嘱,纸张边缘的粗糙感硌着掌心。
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韩头笑了,那笑容很疲惫,但很释然,“我该走了。再不走,他们该找到这儿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刘振邦问。
“哪儿不能去?”老韩头摆摆手,“我有儿子,在外省打工。我去找他。”
他转身要走,周胜叫住他。
“韩大爷,等等。”
周胜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——七百多块,母亲和龚语燕给的一千块用剩下的。
他塞进老韩头手里。
“路上用。”
老韩头看着钱,又看了看周胜,眼眶红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低声说,把钱塞回给周胜,“不用,我有。”
他推开锅炉房的门,踉踉跄跄走进夜色里。背影佝偻,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门关上。
锅炉房里只剩下三个人,和那份沉甸甸的遗嘱。
晚上十点,陈明远开车驶出省医。
周胜坐在副驾驶,怀里抱着油纸包。遗嘱已经重新包好,贴身放着。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,藏在衣服里。
后视镜里,有辆车跟了上来。
黑色桑塔纳,没开车灯,不远不近。
“有人。”周胜说。
“知道。”陈明远神色不变,“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跟。我们先去看个病人。”陈明远打了把方向,车子驶向了西郊的军区康复医院。
他们真的去看了病人——一个中风后遗症的老人。陈明远给老人做了简单检查,聊了会儿天,停留了二十分钟。
病房外,跟踪的人退去,回到停车场去了。
陈明远迅速带着周胜,从后门离开,步行前往军区行政大楼。
陈明远走到门卫室,出示证件,又打了个电话。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朝卫兵点点头。
周胜和陈明远跟着中年男人,走进大楼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墙上挂着地图、锦旗、标语。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——灰尘、旧纸张、还有淡淡的机油味。
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,他们见到了李玉明。
自从上次周胜在后街37号见过李玉明一次,后来到这里训练,都没有见到。
李玉明四十出头的年纪,寸头,肩章上是两杠四星。他坐在办公桌后,还在看文件。
“陈叔。”李玉明起身,和陈明远握手,然后看向周胜,“周胜,训练的怎样?”
“还不错。”周胜说。
“坐。”
李玉明没有废话。他听陈明远简要说了情况——崔兴民的死,假遗嘱,真遗嘱,股权变更迫在眉睫,以及今天发生的暴力事件。
听完,他沉默了几分钟。
“遗嘱给我看看。”李玉明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