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兴民葬礼来了很多人,都穿着黑衣,撑着雨伞,黑压压的。
周胜是跟班主任王治老师一起来的。学校派了代表——刘振邦教授特意安排了他。
王治老师在公墓路口处不知被什么人叫走了。
现在,他举着雨伞站在人群的最后面。
他看到了崔紫媗。她瘦了很多。
站在崔紫媗左边的是她母亲彭余婷。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,此刻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套装。眼圈是红的,拿着手绢不时擦拭眼角。右边是邱云道,他撑着伞,微微侧身替母亲挡雨,表情肃穆。
周胜皱了皱眉——他已经从刘教授那里知道了崔紫媗和邱云道的关系:同母异父的兄妹。
葬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。牧师念悼词,回顾崔兴民的一生:军医出身,退伍后创办万道补习班,一步步发展成教育集团,慈善家,模范企业家。每说一段,彭余婷就会恰到好处地抽泣一声。
轮到家属致辞时,崔紫媗走上前。她没有拿稿子,站在雨中,看着父亲的灵柩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爸常说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教育不是生意,是种树。今天种下一棵苗,二十年后才能看见它成材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。
“他还说,医生不是职业,是修行。修的是对生命的敬畏,对苦难的慈悲。”
人群寂静。可雨声哗哗。
“可我想问,”崔紫媗的声音忽然提高,“一个敬畏生命的人,为什么会从自己办公室的窗口跳下去?一个慈悲的人,为什么选在女儿刚考上医学院的时候,离开?”
彭余婷的脸色变了。邱云道上前,低声说:“紫媗,别说了。”
崔紫媗没有理他。
“爸,你放心。”她最后对着灵柩说,“你教我的东西,我一样都不会忘。你来不及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。”
众人肃穆。
下葬仪式开始。工人们将灵柩缓缓放入墓穴,泥土一锹锹盖上去。崔紫媗看着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。
就在最后一锹土落下时,彭余婷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:“兴民啊——”
她整个人向前倒去。
“妈!”邱云道赶紧扶住她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彭余婷倒在儿子怀里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呼吸急促,嘴唇发紫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
“是心脏病犯了吗?”
“崔太太!崔太太你醒醒!”
场面乱成一团。周胜下意识想往前挤,但人群太密,他一时挤不过去。
这时,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。
“各位!”中年男人提高音量,“我是万道集团的法律顾问张开。崔太太在来葬礼前,特别交代我一件事——如果她在崔先生葬礼上因悲伤过度出现意外,要我立即公布崔先生生前最后一份文件!”
现场骤然安静。
邱云道急道:“张律师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先送我妈去医院!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彭余婷却在这时睁开眼睛,抓住律师的袖子,“说……现在说……我要亲耳听着……兴民最后的心愿……”
张律师点点头,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在透明防水袋里的文件。
“这是崔兴民先生于1998年9月17日下午,在办公室亲笔签署的《股权转让补充遗嘱》。该补充对遗嘱中‘由彭余婷女士继承的51%股权’部分,做出进一步安排。”
他宣读:
“经立协议人崔兴民自愿确认,对本人遗嘱中由配偶彭余婷继承之51%股权,做如下补充安排:一、其中30%股权,立即无条件转让至长子邱云万名下。二、其中10%股权,立即无条件转让至次子邱云道名下。三、剩余11%股权,仍由彭余婷持有,作为将来移交女儿崔紫媗之部分。”
“立此为据,自愿转让。崔兴民,1998.9.17”
张律师放下文件,推了推眼镜:
“也就是说,在崔紫媗小姐年满二十五周岁之前,万道教育集团的实际股权结构为:邱云万先生30%,邱云道先生10%,彭余婷女士11%,以及彭余婷女士代为管理的、崔紫媗小姐名下的49%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那49%的具体分配,待崔紫媗小姐二十五周岁后‘协商确定’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崔紫媗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却感觉不到冷。
她想起父亲加密日记里的话:“勿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”
包括母亲。
父亲早就知道了。知道他会死,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。
所以她才能演得这么逼真——在葬礼上“悲伤过度”晕倒,然后“恰好”在晕倒前交代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