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1998,那列绿皮火车
    凌晨五点,周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等车。

    昨晚,他几乎一夜没睡。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父亲咯血的场景。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,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黑暗。一辆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桥头。

    周胜走上车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三个早起的村民。周胜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发动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
    村口那棵老桑树下,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是母亲。

    出门时她说她腿不太好,到村口的公路还要走五六百米小路,所以就不送他了。

    现在,她到底还是来了,只是躲在那里,不想让他看见。

    周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抬起手,想挥一挥,车子却已拐过了山弯。盘江村消失在晨雾里,连同母亲的身影。

    到县城汽车站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
    去林城还要乘坐火车。

    好在火车站就在汽车站旁。

    周胜走到火车站,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他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进了火车站售票大厅。

    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,排了整整一个小时队,才把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进售票窗口。

    “硬座,到林城,学生票半价,十七块。”售票员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要最早的一班。”

    “最早的一班?也是十一点半了。5636次,绿皮慢车,没有座位,上去自己找座。”

    一张粉红色的车票从窗口递出来。周胜小心地捏着,像捏着易碎的宝物。

    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。他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烙的饼,撕下一小块,慢慢地嚼。饼已经凉了,但荞麦的味道依然很香。

    十一点半,候车室的大喇叭开始喊:“5636次列车的旅客,请到第二候车室检票进站……”

    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检票口。周胜被人流裹挟着向前,几乎脚不沾地。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,爬上水泥台阶,当墨绿色火车出现在眼前时,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就是绿皮火车。

    车身上满是划痕和锈迹,车窗玻璃污浊不清,车厢连接处挂着蛛网。

    周胜跟着人群挤上车厢。他艰难地挪动,从第一节车厢走到第五节,才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——三个人的长椅,已经坐了两个人,还剩半个位置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人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靠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正在看报纸。靠过道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。男人抬起头,看了周胜一眼: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周胜侧着身子挤进去,半个屁股挨着椅边。

    火车启动,站台向后退去,县城低矮的楼房逐渐变小,最后消失。

    这是周胜第一次坐火车。铁轨有节奏的“哐当”声,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车厢里混杂的人声,一切都陌生而新奇。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,脑海里全是未来——医专是什么样子?城里人会不会看不起乡下娃?身上带的钱,够不够撑过一年?

    “小伙子,去哪?”看报纸的男人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周胜回过神:“林城。”

    “上学?”

    “嗯。医专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医专?学医好啊。学什么专业?大二大三?”

    “新生,临床医学试点班。”周胜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啊。这是林州历史上跨世纪的最特殊的一个班。”男人坐直身体,把报纸放在桌板上,“今年,林城医专筹备升格为医学院,教育部正式批文尚未下达。经省政府特批,本届临床医学开设首届也是唯一一届三年制本科试点班,按本科分数线招生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周胜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,“小伙子,三年后你可以如期在2001年毕业,往后,临床专业就恢复为国家统一的五年制了。”

    周胜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隐约感觉到,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。

    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周胜。”

    “周胜。”男人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胜,这个字好。”

    男人继续看报纸,周胜则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午后两点,车厢里温度越来越高。厕所传来的异味混着汗味、食物味,让人头晕。

    忽然,车厢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有人晕倒了!”

    “快让开!有没有医生?”

    周胜猛地睁开眼。只见前面几排的位置,人群围成一圈,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。一个中年妇女正跪在旁边哭喊:“妈!妈你醒醒啊!”

    乘务员挤过来:“这、这可怎么办?下一站还要一个多小时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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