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人七嘴八舌:“是不是中暑了?”“掐人中!快掐人中!”“谁有风油精?”
周胜站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。
他挤开人群,蹲到老人身边。
“让一让,让空气流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莫名地镇定。
周围屏住呼吸,在周遭的嘈杂中凝神,三根手指准确地搭上老人的桡动脉。又小心地翻开眼皮,观察瞳孔。
“有糖吗?或者甜的饮料?”他抬头问家属。
中年妇女愣愣地摇头。
旁边看报纸的那个男人忽然开口:“我有。”男人递过来一小包白糖。
周胜接过,又对乘务员说:“麻烦倒点温水。”
温水来了。周胜小心地将白糖化开,然后用勺子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。
“是低血糖,加上车厢太闷。”他一边喂一边解释,“老人家早上应该没吃东西?”
家属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我妈说坐车不能吃东西,会吐……”
喂完糖水,周胜又让周围的人散开些,打开旁边的车窗。新鲜空气涌进来,车厢里的闷热稍微缓解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,老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又过了两分钟,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“妈!”中年妇女扑上去,眼泪直流。
周围响起一阵松气声和议论声:“醒了醒了!”“这小伙子行啊!”“是学医的吧?”
周胜退到一边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小伙子,谢谢你!太谢谢你了!”家属抓着他的手,非要塞给他二十块钱。
周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:“不用,真不用。应该的。”
这时,看报纸的男人走了过来。他蹲下身,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情况,然后对家属说:“老人家现在暂时没事,但最好下一站下车,去医院做个检查。”
他的动作很专业,语气沉稳,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家属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们下一站就下。”
看报纸的男人起身,看向周胜:“你刚才处理得不错。怎么判断是低血糖的?”
周胜老实回答:“我父亲……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。医生说,夏天出汗多,如果不吃东西,容易低血糖。”
“观察得很细。”男人点点头,“脉搏、呼吸、瞳孔,都注意到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:“我叫陈明远。在省人民医院工作。你到学校安顿好后,如果有时间,可以来找我。”
周胜接过名片。看着简洁的白底黑字:“……省人民医院副院长。心胸外科主任医师……”
他的手抖了一下——惊讶于名片上的头衔。
“陈……陈院长。”他不知所措。
“叫我陈医生就行。”陈明远笑了笑,很温和,“医专的刘振邦教授是我的老朋友。你好好学,将来如果有兴趣,可以来省医实习。”
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。那个中年妇女更是连声说:“小伙子,你遇到贵人了!”
周胜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紧紧捏着那张名片。
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。车厢里暗下来。周胜在黑暗里感受着名片纸张的质地,还有那些铅印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光明重新涌进来时,他忽然问:“陈医生,您为什么坐这趟慢车?”
他想,以陈明远的身份,应该坐更快的特快,或者软卧。
陈明远合上报纸,望向窗外:“我去下面的县医院会诊,今天急着赶回省城开会,只有这趟车了。而且,慢车有慢车的好。能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。”
真实的东西。周胜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记下了。
之后,陈明远问了些周胜家里的情况,周胜简单说了父亲生病的事,但没有提细节。陈明远听着,不时点头,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同情,但不是怜悯。
“肺结核!”他说,“如果早发现,规范治疗,完全可以控制。”
“嗯。”周胜低下头,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四点十分,传来准备下车的广播。
车厢里骚动起来。人们开始取行李,穿外套,挤向车门。周胜背起书包,准备下车。
“周胜。”陈明远叫住他,“如果遇到困难,可以打给我。”
“陈医生,我……”
“记住,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。我知道一个人到城里读书,有多不容易。”
周胜的鼻子突然一酸:“谢谢您。”
火车停稳。车门打开。周胜把陈明远的名片放入书包夹层,融入人流,
半小时后,他终于到达医专。
他站在学校门口,注视着门头上十个的红色漆刷大字:
林城高等医学专科学校
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。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