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手术台的噩梦

    “试过哪些方法?”裴念问。

    “药物、自我调节、催眠、眼动脱敏。效果都不明显。每个医生都说‘这不是你的错’,说‘你已经尽力了’。”方旭扯了扯嘴角,那是一个试图成形却中途碎裂的笑容,“但我心里清楚,如果当时动作再快一点,如果我没有犹豫那零点几秒,如果我的判断再准一点……那个年轻人也许就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字。

    裴念沉默了一会。果茶的热气氤氲上来,在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。她摘下眼镜,用纸巾慢慢擦着。

    “方医生,”她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望着他,“你有没有想过,是你一直不能原谅自己。你的潜意识给自己作了审判,把一切过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。你在心里建了一座私刑堂,你是法官,也是犯人。五年来,你每次闭上眼睛回到那间手术室,不是为了重温死亡,是为了重复审判。你把自己钉在那个瞬间,一遍又一遍,你以为这是在赎罪,其实是在用一把钝刀,慢慢割自己的良心。”

    方旭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
    “裴医生,我没有资格原谅自己。”他说,“他是为了救孩子才受伤的。他是英雄。而我……我是那个没能把英雄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给自己判了五年监禁?”林晚忽然开口。这是他坐下后第一次说话,声音很平,像一块沉稳的石头投入水面,“方医生,你有没有想过,小杰在拉住你的那一刻,他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方旭愣住。

    “他拉着你,说‘我不想死’,这是本能。但他选择先推开那个孩子,这是选择。”林晚的声音没有抬高,却有一种奇妙的力量,“他选择了做英雄。而你,选择了做那个试图挽回英雄生命的人。你们都在那一刻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好选择。只是结局不由你们写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小杰现在站在你面前,你觉得他会说什么?”

    方旭沉默片刻,说:“他会说……‘你已经尽力了’。”

    方旭眼眶有点红。手从茶杯上松开,摊在桌面上。掌心有老茧,也有几道浅浅的、已经淡去的疤痕。这双手曾经那么稳,稳到可以在显微镜下缝合细小血管。现在它们放在桌上,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方医生,”裴念轻轻说道,“卸下心里那块石头,不是让你忘记他,是让你允许他,在你心里安息。只有你的心松开了,你才有机会继续去救更多人。”

    方旭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
    方旭走后,裴念和林晚坐在咖啡厅里。窗外的细雨仍在下,落在玻璃上,化成细小的水流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林晚问。

    “进入他的梦。与他的潜意识交流。”裴念说,“他的三层潜意识一度处于紊乱状态,底层‘本我’因救人不成功,陷入恐惧;中层‘自我’失去理性判断;高层‘超我’一直过不了救死扶伤这一关,深深自责。所以一直重复手术,试图纠错,然而结果却是注定噩梦。”

    裴念喝了口水,继续说道:“进去后,不是简单的旁观。我要你化身为小杰。不是扮演,是成为——用他留在方旭记忆里的样子、语气、眼神,告诉他: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
    林晚看着她。“两人同时入梦?我们还没试过。”

    “方旭的创伤太深。一个人进去,力量不够。”裴念握住他的手,“你负责‘破’——打破他心里的那个死结。我负责‘接’——接住他可能崩溃的情绪。分工协作,像一台精密的手术。”

    “确定能行?希望这台手术不用写术后报告。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,但值得。”裴念诚实地说,“写报告是你的强项。”

    裴念想起陈老先生的话——“扇子合着,不是画不在”。她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:不是要把扇子打开给方旭看,是让他自己找到打开扇子的方法。她不是进去替他原谅自己,是进去让他看见,他自己本来就有原谅自己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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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两天后,周六深夜。

    他们靠在书房的藤椅上,暖气调到舒适的温度,灯光调暗。裴念握着林晚的右手,两人的呼吸慢慢同步,一呼一吸,像两台渐渐同频的仪器。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?”裴念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闭眼,意识缓缓下沉。黑暗被拨开,然后是白光——刺眼的、惨白的光。

    他们到了。

    手术室。白色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盖不住底下那股铁锈般的腥味。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。

    方旭正在做术前准备。

    他穿着绿色手术服,戴着蓝色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是被五年愧疚熬干了光泽的眼睛。他的手在抖——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风中树叶一样的抖,连手里的止血钳都在反光中晃出细碎的残影。

    林晚躺在手术台上。照着方旭潜意识中小杰的模样,幻化自己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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