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钰在吃第二碗。他吃东西的速度比沈棠棠快,但咀嚼的次数比她多。一口面嚼二十下才咽,像在认真对待每一根面条。
“裴钰。”沈棠棠放下筷子。
“嗯。”
“掌珍司今天忙吗?”
裴钰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“今天有人来参观。礼部的人。他们看了白鹤,说养得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个大人说我‘不务正业但务得挺好’。”
沈棠棠的筷子停在半空。“什么叫‘不务正业但务得挺好’?”
“就是……”裴钰想了想,“就是承认我养得好,但还是要说我不务正业。”
沈棠棠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。“那是他们不会说话。”
裴钰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。溏心蛋黄被面条的热气熏得微微晃动,像一颗快要溢出来的小太阳。他把荷包蛋夹成两半,一半放回她碗里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沈棠棠没有推辞。她把那半颗荷包蛋吃了。蛋黄流出来,染黄了一小片面条。
下午,裴钰帮周奶奶修了铺子的门板。门板的合页松了,开门的时候会吱呀响。他从隔壁铁匠铺借了锤子和钉子,蹲在门口敲敲打打。沈棠棠坐在小板凳上,膝上摊着小本子,记录今天的见闻。
“一钱五分铺·枣花酥(第三版):酥皮层次已达最佳,枣泥与陈皮融合完美。周奶奶说是换了新面粉。五星半。”
“一钱五分面:手擀面粗细不均但筋道,汤头清澈鲜甜,荷包蛋溏心恰到好处。四星。”
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在旁边画了一碗面。面条用波浪线表示,荷包蛋画成一个小圆圈,中间点了一个点代表溏心。画完她看了看,觉得不太像面,像几条虫围着一个太阳。
她把本子合上了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经过朱雀街那家文房四宝铺子。沈棠棠在橱窗前停下来。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笺纸,鹅黄色的,比上次买的毛边纸颜色更柔和,边缘裁着波浪纹。
“想买。”她说。
裴钰掏钱。
掌柜的把笺纸包好递过来,笑呵呵地说:“姑娘上次买的毛边纸用完了?”沈棠棠点头。掌柜的看了裴钰一眼,“这位是姑爷?”裴钰点头。掌柜的又看了沈棠棠一眼,“姑娘写的字我见过。贴在陈婆铺子门板上那张。‘一钱五分’,对不对?”
沈棠棠的脸红了。“写得不好。”
“写得好不好不重要。”掌柜的把包好的笺纸递给她,“重要的是那条街上从来没有铺子有过招牌。你是第一个给它们起名字的人。”
沈棠棠抱着笺纸走出铺子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。
“裴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竹里馆也没有招牌。”
裴钰想了想。竹里馆是裴府最偏的院子,连府里的人都经常忘了它在哪里。它确实没有招牌,也没有人想过要给它起名字。
“你想给竹里馆起名字?”
沈棠棠摇头。“不是。我是说,它已经有名字了。竹里馆,是本来就有的名字。不用重新起。”
裴钰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分到竹里馆那天,管家说“五公子住竹里馆”。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,但院子配不上这个名字。竹子黄黄的蔫蔫的,书房空荡荡的,整个院子像一件被人遗忘在箱底的旧衣裳。
现在竹子绿了,窗台上摆满了蛐蛐罐,书案上堆着沈棠棠的笺纸和本子,枕头底下藏着点心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但它配得上“竹里馆”三个字了。
回到竹里馆,门房递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棠棠收”,字迹沈棠棠认识——是沈芷衣的簪花小楷,但比以前写得更随意了,撇捺之间少了一些刻意,多了一些漫不经心。
她拆开信。
信不长,只有半页纸。但信里夹着一张花笺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
“棠棠:
听大哥说你给朱雀街一家点心铺子起了名字,叫‘一钱五分’。我觉得好听。
随信附上一支曲子。不是古曲,是我自己写的。名字就叫《一钱五分》。
你听听看。
芷衣”
沈棠棠把那张花笺打开。
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工尺谱。她看不懂工尺谱,但她认得沈芷衣的笔迹。那些音符像一只一只小燕子,整整齐齐地落在花笺上。
“我看不懂。”她老实说。
裴钰凑过来看了看。“我也看不懂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拿去让姐姐弹。”沈棠棠把花笺小心翼翼地折好,夹进小本子里。夹在“一钱五分铺·五星半”和“一钱五分面·四星”之间。
夜里,沈棠棠趴在书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