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经在卡卡洛夫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蹲了将近四十分钟,从腿麻等到腿不麻,从不麻等到又麻了。
卡卡洛夫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。
那脚步声很有辨识性——不是“嗒嗒嗒”的普通脚步声,是一种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”的、间隔均匀、每一步都踩得象是在丈量地砖长度的脚步声。伊斯特熟悉这个脚步声。她在德姆斯特朗待了七年,听了七年这种刻板的、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步调节奏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伊斯特从石柱后面探出半张脸,看着卡卡洛夫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,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烛光中泛着冷光,象一面移动的银幕。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,大概是还在回味今晚的“德姆斯特朗之夜”。
伊斯特等卡卡洛夫经过石柱的那一刻,从阴影里闪了出来。她手里的那根仪仗杖——下午入场表演时用过的那根——握在她手中。
杖身是漆黑的黑檀木的,顶端雕刻着德姆斯特朗校徽图腾。她双手握着杖身,像握一根棒球棍,屏住呼吸,瞄准卡卡洛夫后脑勺的位置,抡圆了砸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那声音不大,闷闷的,象有人在敲一扇包了皮革的门。仪仗杖不粗,但很沉,德姆斯特朗的仪仗杖实心木质,坚硬如铁。
卡卡洛夫的身体象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,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。长袍擦着地面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。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,嘴微微张着,眼睛半闭,整个人看起来象一具从墓地里爬出来又躺回去的尸体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下。伊斯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卡卡洛夫的呼吸。呼吸平稳,睡着了。他进入了一种,无知无觉的、叫都叫不醒的深睡。
伊斯特把那根仪仗杖丢在地上,用脚踢到墙角,从口袋里掏出魔杖——不是德姆斯特朗上课用的那根普通的,是格林德沃送给她的那跟魔杖。
她弯下腰,一只手抓住卡卡洛夫毛皮长袍的衣领,另一只手拿着一枚银币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然后她的身体被压缩成一根面条,从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被甩了出去,在高空中翻滚了几圈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落在了纽蒙迦德最高层的牢房门口。
(这里用的门钥匙)
纽蒙迦德比德姆斯特朗冷得多。
那不是风刮在脸上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象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你的胸腔里的冷。
牢房的墙壁是灰色的花岗岩,粗糙、冰冷、带着一种古老的压迫感。走廊两侧的壁灯很少,光线昏暗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。
伊斯特拖着卡卡洛夫走过那条狭窄的走廊。卡卡洛夫的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,毛皮长袍的领子沾满了灰,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。
走廊的尽头,一扇厚重的铁门。门上有两个窥视孔,一个在上面,一个在下面。伊斯特没有看上面那个窥视孔,她伸手在下面那个窥视孔上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到看不出年纪的看守,穿着灰色的长袍,脸上布满皱纹,象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他看了伊斯特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里拖着的卡卡洛夫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格林德沃在里面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伊斯特拖着卡卡洛夫走进去。
牢房比走廊暖和一些——不是暖和,是“没那么冷”。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,油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小光圈。一张铁架床,旁边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床单是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书,《古代魔文溯源》《黑魔法的起源》《尼伯龙根之歌》。墙角放着一个木制的书架,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,看起来随时会倒。
格林德沃坐在椅子上读书。
他还很年轻——也不算年轻,是还不算老。头发还没有全白,灰褐色的发丝里夹杂着几缕银白。脸上没有什么皱纹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长袍的领口敞开着,看起来不象是一个被囚禁在纽蒙迦德最高层牢房里的囚犯,更象是一个在自家书房里看书读报的中年人。他抬起头,看见伊斯特,又看见伊斯特手里拖着的那个人,嘴角的弧度变大了。
“伊斯特。”格林德沃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低哑,但语气里有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来”的笃定。
“在。”伊斯特松开卡卡洛夫的衣领,卡卡洛夫的脑袋撞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继续睡。
格林德沃站起来,走到卡卡洛夫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看着卡卡洛夫那张苍白的、毫无防备的脸,沉默了一下,嘴角弯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