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开码头的时候,伊斯特靠在船舷上,伸手摸了摸水面。水是凉的,比空气凉多了。她把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,涟漪从指间扩散开去,被船的尾迹吞没。
麦格教授坐在船头,撑着伞,看着河面上那些白色的帆影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,在耳边轻轻飘着。
“米勒娃。”伊斯特叫她。
麦格教授转过头。
“你好看。”伊斯特说。
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,然后转过头去,继续看河面。但伊斯特看见她的耳朵红了。
船夫把他们带到河中间的一个小岛上。岛上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下有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。伊斯特买了一条蓝色的围巾——不是围巾,是那种阿拉伯风格的头巾,方形的,棉麻混纺,边缘有流苏。她把头巾系在头上,问麦格教授好不好看。
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,说
“象个阿拉伯公主”。
伊斯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我是公主?”
“我说你象。”
“那就是公主。”
麦格教授翻了个白眼,伊斯特笑着把头巾解下来,叠好,塞进包里。她打算回去之后送给莉拉。
第三天,她们坐火车去了卢克索。不是欧洲的那种高速列车,是那种慢悠悠的、窗户可以打开的、车顶上有人坐的老式火车。伊斯特买的头等舱,但头等舱也就那样——座位比二等舱宽敞一些,但空调还是不太够,风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
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,从农田变成了沙漠。尼罗河两岸的绿色象一条细细的带子,沿着铁轨的方向延伸。绿色带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土黄色,偶尔有几棵棕榈树孤零零地站在沙漠里,象是被人随手插在那里的。
伊斯特靠在窗边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,房子是土坯的,低矮而密集,屋顶上晒着玉米和辣椒。小孩在铁轨旁边玩耍,看见火车经过,朝她们挥手。伊斯特也朝他们挥手,挥了好几次,手都酸了。
“米勒娃,你说火车上为什么没有吃的?”
“有餐车。”
“我刚才去过了,餐车关了。”
麦格教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盒饼干,递给她。伊斯特接过来,看了一眼,是巴黎买的那个牌子的黄油饼干,盒子里还剩大半盒。
“你什么时候装的?”
“你买的时候。”麦格教授说,“你买了五盒,吃了三盒,剩下两盒我带上了。”
伊斯特看着麦格教授,麦格教授看着窗外。伊斯特打开饼干盒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,嘴角翘得老高。
卢克索被称为“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博物馆”。伊斯特之前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过这个说法,当时觉得有点夸张。到了之后发现,不是夸张,是写实。
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考古遗址。神庙的柱子从居民区里冒出来,石象立在马路中间,古代陵墓的入口藏在现代房子的后院。卢克索神庙就在市中心,离火车站不远,走路就能到。
伊斯特站在神庙入口,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石柱。柱子上刻满了象形文本和浮雕,有的保存完好,有的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了。阳光从石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。
“米勒娃,你说这些柱子立了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千多年。”
“三千多年。”伊斯特重复了一遍,“三千多年之后,我们站在这里看它们。再过三千多年,还会有谁站在这里看它们?”
麦格教授没有回答,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伊斯特的肩膀。
帝王谷在尼罗河西岸,是一片荒凉的、寸草不生的山谷。山体是灰黄色的,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,远远看过去象一张老人的脸。
法老的陵墓就藏在这些山体下面,一个个深入地下的墓道,墙壁上画满了壁画——不是金字塔内部那种空荡荡的墓室,是那种从天花板到地板、从入口到墓室、每一个角落都画满了的壁画。众神、法老、亡灵书、来世的旅程,蓝色的天穹,金色的星空,黑色的冥界。
伊斯特蹲在墓道里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时间熏黑了的星星。星星是金色的,画在深蓝色的背景上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,象是一张被凝固了的星图。
“米勒娃。”
“恩。”
“你说这些人——法老、王后、祭司——他们真的相信有来世吗?”
麦格教授站在她旁边,目光从壁画上扫过。
“信的人,会把自己所有的财富都带进坟墓里,不信的人,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