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刀一旦悬起来,最先害怕的,往往不是乱臣贼子。
是那些自认为不该被查的人。
承明殿中沉默良久。
张怀钧伏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秦子期翻过一页供状,语气平静。
“巡天司重启,不沿用百年前全部旧制。”
殿中众臣神色微动。
张怀钧道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巡天使有巡察、缉凶、问罪之权,可查宗门、世家、地方军镇及朝中四品以下官员。若涉三品以上,需先奏朕知。”
“无确凿谋逆、通幽、叛国之证,不得先斩后奏。”
“巡天司所查案件,定罪仍归三法司。”
秦子期看向阶下众臣。
“如此,可算坏了朝廷法度?”
张怀钧沉默片刻。
这些限制看似给巡天司套上了绳索,可实际上,只要巡天使能够直奏帝前,只要女帝愿意替他背书,那么所谓限制,便只是让那把刀不至于乱砍。
却不妨碍它砍该砍的人。
更何况,四品以下可直接查办。
大虞地方州府中,真正掌握一方实权的官员,大多不过四五品。
这把刀,依旧很锋利。
张怀钧缓缓道:“陛下既已有决断,臣自当奉诏。”
秦子期看着他:“首辅不反对了?”
张怀钧苦笑:“老臣反对,陛下便不设了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老臣何必多费口舌。”
秦子期淡淡道:“首辅能想明白便好。”
张怀钧叩首退回。
户部尚书林世谦却忽然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巡天司既然重启,便要设衙、置吏、拨银、建档。如今国库并不宽裕,北境军饷、西北赈灾、河东修堤,处处皆需用钱。巡天司旧制庞大,若按旧例重建,户部一时恐难支应。”
秦子期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卿的意思,是不拨银?”
林世谦额头微微见汗。
“臣并非此意。只是巡天司初立,可否先从简处置?”
秦子期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昨夜祖庙中,纪逍遥拿着巡天令问的第一句话。
俸禄多少。
她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先拨十万两。”
林世谦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,十万两是否太多?”
“多吗?”
“巡天司眼下只有一人。”
秦子期道:“那便不是给一人的。”
林世谦还想开口。
秦子期已道:“祖庙案牵连京中数百人,巡天司要查卷宗,要验尸,要搜寻幽墟痕迹,也要重新招募人手。户部若连十万两都拿不出,朕便让都察院查查,去年江南盐税少掉的八十七万两去了哪里。”
林世谦脸色顿时白了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秦子期道:“巡天司衙门,便用旧址。”
张怀钧眉头微皱:“巡天司旧址荒废百年,据说早已坍塌。”
“坍了就修。”
“那地方紧邻镇魔狱,地气阴寒,恐怕不宜设衙。”
秦子期道:“巡天使连幽墟眼都封得住,还怕地气阴寒?”
张怀钧无话可说。
秦子期合上供状。
“今日议到这里。”
众臣正要告退,她又道:“纪逍遥担任巡天使之事,暂不昭告天下,只明发六部、三法司及京中各衙门。”
张怀钧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“陛下担心有人对巡天使不利?”
秦子期道:“不是担心。”
她眼神冷了些。
“是一定会有人杀他。”
殿中不少人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秦子期看着他们。
“所以,诸卿若有谁与他不睦,可以在朝堂上参他,可以向朕呈奏,也可以抓他的把柄。”
“但若有人私下动手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宋怀远在午门外等着他。”
殿门缓缓开启。
众臣叩首告退。
走出承明殿时,天光已经照亮宫墙。
张怀钧走得很慢。
林世谦跟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首辅大人,陛下这是铁了心要重启巡天司。”
张怀钧道:“你看不出来?”
林世谦皱眉:“巡天司一旦坐大,百官不得安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