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非要见你一面吗?”
纪逍遥抬眼。
“因为你快死了,想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。”
老皇主听后,竟也不否认,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
他把手里的茶杯又端起来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却慢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母亲走后,三十年了,朕没再喝过一杯家人倒的茶。”
殿里安静得厉害。
那老内官的眼角忽然红了,却死死低着头,不敢让旁人看见。纪逍遥站在原地,神情依旧淡,却能看出他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。
老皇主没有抬头,只盯着杯里的茶汤,像是怕一抬眼,那点迟来的暖意就会散掉。
“你刚才倒的那杯,”他低声说,“朕喝着,心里头安。”
纪逍遥看了他片刻,没说多余的话,只抬手重新提起茶壶。
热水落进粗瓷杯里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楚。茶叶在杯中翻开,淡淡的苦香混着热气浮上来,慢慢冲散了殿里的药味。
老皇主伸手去接时,动作很慢,像怕这是一场会碎的梦。
纪逍遥把杯子递过去,手稳得很。
老皇主双手捧着那杯粗瓷茶杯,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。
“你娘泡茶的时候,也爱用粗瓷杯。说细瓷太冷,不如这个暖手。”
秦子期站在皇宫东门的台阶上,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个方向被照骨司的铜面人绑走的。
那天他被一路拖过宫道,鞋底磨破,膝盖发软,连求饶都说不完整。如今还站在这里,风从宫门洞里灌出来,吹得他袖口轻轻发颤。
“殿下,纪公子到了。”
内侍压着嗓子提醒。
秦子期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掌心一层汗,开口时却很稳。
“让他来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急,也不重。秦子期转过身,先看见纪逍遥腰间那枚准帝令。黑色令牌垂在衣侧,像一块压住满城风雨的铁。
东门守着的禁军统领原本还站得笔直,此刻下意识把目光压低了些。
秦子期没绕弯子,见人就道:“我不去葬帝星。”
纪逍遥停在台阶下,看着他:“不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怕死?”
秦子期摇头,答得很快。
“不是怕死。”
他说完这句,反倒安静了一瞬,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推到了喉咙口。
“照骨司是撤了,可它几千年扎在皇都,不是把门牌砸了就算完。命灯的数据,受害者的底档,灯奴的人数和去向,还有那些没清出来的暗库,没登记完的死人,没安置好的活人,都在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会自己长腿消失。”
内侍听得后背发凉,禁军统领也抿紧了唇。
秦子期看着纪逍遥,声音低了点,却更清楚。
“总得有人留下来,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收完。”
纪逍遥问: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先告诉我一声?”
“不是告诉。”秦子期抬起眼,“我是来接这件事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手指在袖边轻轻收紧。那不是逞强,倒像是怕自己一松劲,就把话说软了。
纪逍遥没催,只等着他继续。
秦子期吸了口气。
“三祖已经老了。”
“别的皇孙,你也看见了。有人盯着位子,有人盯着人脉,有人忙着撇清自己。真让他们去翻照骨司留下来的东西,他们嫌脏,也嫌险。”
“可我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停,喉结滚了一下,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“我是唯一一个被从照骨司系统里拉出来的皇孙。”
风掠过宫墙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秦子期没有躲纪逍遥的目光,反而站得更直了些。
“我知道命灯里是什么样。”
“灯火亮着,人却像被泡在冷水里,连喘口气都像借来的。你明明还活着,可别人看你,就是一件东西。”
“我出来了,他们没有。”
“那这事,就该我做。”
这几句说完,东门前反而静了。内侍微微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禁军统领握着戟杆,指节隐隐发白,却一句话也没插。
纪逍遥看了秦子期片刻。
三个月前,这个表弟还蹲在街角签到。铜面人堵进暗巷时,他吓得肩膀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那时候的秦子期,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残灯,谁都能伸手掐一下。
现在他站在皇宫东门,自己说不去葬帝星,要留下来清照骨司的账。
变得很快。
也